雪崩側身閃出,反手將門輕輕帶攏。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看那扇門一眼,而是沿著巷子快步朝另一端走去。
雪崩邊走邊從儲物魂導器之中取出之前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那是一包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一塊巴掌大小的銅鏡,還有一小盒用來改變膚色的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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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將身上那件四皇子常服的外袍脫了下來,塞進魂導器深處,然後從包裹中取出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衫換上。
那件短衫是他提前從城中一個舊衣鋪子裡買來的,料子粗糙,顏色暗沉,和他方才那副錦衣玉袍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將頭髮從束冠中散開,用手指快速梳理了幾下,原本整齊的髮髻變成了散亂的短髮,披在額前,遮住了眉眼。
然後他開啟那個小盒子,指尖蘸了些藥膏,沿著顴骨、下頜和脖頸處薄薄地抹了一層。
藥膏接觸到皮膚後微微發熱,顏色從淺黃漸漸變得和膚色融為一體,卻將他原本白皙的面龐染成了偏暗的小麥色。
最後他拿起那面銅鏡,快速確認了一眼自己的模樣。
鏡中人影和方才那個落魄皇子已經完全不同了。
現在的他看起來就像城中隨處可見的、從鄉下來城裡找活乾的年輕遊民,面容模糊,氣質平平,混進人群中轉瞬就會被忘記。
雪崩將銅鏡收回魂導器,把換下來的衣物仔細疊好也收了進去,然後快步走出巷子口,順著街道朝東側的方向走去。
他走的路線是提前規劃好的。
從酒樓後巷出來,穿過兩條街,繞過城東的集市,再沿著一條不太起眼的側街走到天斗城的東門附近。
東門那一帶是平民聚居區,巷道錯綜複雜,人流雜亂,守城的衛兵對來往行人的盤查也相對鬆散,是整座天斗城中最適合悄無聲息離開的地方。
雪崩壓低帽簷,混進集市里那些來來往往的鄉民之中,腳步不緊不慢,朝著東門的方向走去。
另一邊,酒樓里。
侍女端著那碗醒酒湯從後廚走回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些許緊張,腳步比去時快了幾分。
她穿過大堂,上了二樓,拐過樓梯口,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靠窗那個座位。
然後她的腳步停住了。
桌面上菜盤還擺在那裡,酒壺歪倒著,杯盞散亂。
但那把椅子空了。
椅子旁邊的地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桌上也沒有字條,什麼都沒有。
侍女愣了一瞬,然後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椅面,又低頭看了看桌底,目光飛快地掃過二樓的每一個角落。
她跑到走廊邊,沿著欄杆朝下面大堂張望了一圈。
沒有。
她又跑向側廊的方向,推開那扇通往後方巷子的門,巷子裡空空蕩蕩,只有幾口舊酒罈子靠在牆邊。
侍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轉身沖回二樓,詢問每一個坐在桌邊的食客,問他們有沒有看見一個穿著深色錦袍、面容蒼白的年輕男子經過。
沒有人看見。
她又跑到樓下,向店家詢問,向門口迎客的小廝詢問,向隔壁攤位的攤主詢問。
得到的回答全都一樣,沒有看見。
侍女站在酒樓門口,雙腿發軟,扶著門框才沒有坐下去。
然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麼,轉身跑回二樓,將那壺酒和杯盞逐一檢查了一遍,又翻了翻桌上桌下。
酒壺還在,酒杯還在,椅子也沒有被挪動過的痕跡,看上去就像一個人坐在那裡坐著坐著忽然憑空消失了一樣。
但她知道不是。
從她下樓到回來,前前後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他一定是趁著她不在的時候自己走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侍女的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
四皇子雪崩,那個被武魂殿打碎了丹田、廢掉了魂力、連自己都打不過的廢人,居然逃跑了?
他能跑到哪裡去?他為什麼要跑?
在侍女的認知里,雪崩現在的處境雖然不好,但至少命還在。
天斗皇室把他接回了皇宮,給他安排了住處,雖然實力沒有了,但衣食無憂。只要他安安分分地待著,就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他為什麼要跑?
侍女站在空蕩蕩的桌子旁邊,腦子裡一片混亂。
她試圖理清思路,但越想越亂。
她想不通。
一個魂力被廢的人,一個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人,逃出皇宮之後能做什麼?
他既沒有錢,也沒有人手,更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勢力。
就算他逃出了天斗城,又能跑到哪裡去?
普天之下,哪裡能容得下一個被廢了魂力的邪魂師皇子?
但雪崩確實跑了。
而且是在她眼皮底下跑的。
侍女的雙腿終於撐不住了,她扶著桌子慢慢蹲了下來,眼眶泛紅,嘴唇微微發顫。
她甚至開始有些怨恨雪崩了。
好好待著不好嗎?為什麼要跑?
她不過是一個被安排在偏殿伺候的普通侍女,四皇子跑了,她回去怎麼交代?
就在侍女蹲在二樓失魂落魄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是之前被雪崩支開的那個侍衛。
他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著的點心盒子,腳步比去時快了不少,臉上還帶著幾分趕路後的微喘。
他上了二樓,目光第一時間看向那個靠窗的座位。
然後他的腳步也停住了。
侍衛和侍女對視了一眼。
侍女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而顫抖:「殿下……殿下不見了。」
侍衛手中的點心盒子掉在了地上,油紙散開,裡面的桂花糕滾落在走廊上,碎成了幾塊。
兩人沒有再猶豫。
侍衛一把將侍女從地上拉起來,兩人快步下了樓,穿過大堂,朝著皇宮的方向飛奔而去。
他們跑得滿頭大汗,一路上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從東城到皇宮,穿過數道宮門,直奔雪清河辦公的住處。
到了地方,侍衛和侍女被門口的侍從攔住。
侍衛喘著粗氣,聲音急切而顫抖:「勞煩通報,四皇子殿下出事了。我們要立刻見太子殿下。」
侍從見兩人這副慌張的模樣,沒有多問,轉身快步進去通報。
片刻之後,兩人被帶進了千仞雪的書房。
千仞雪正坐在書案後面,手中拿著一份文書。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侍衛和侍女身上,微微挑眉:「說吧。」
侍衛單膝跪地,將事情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從雪崩提出要出宮走走,到酒樓里被支開去買點心,到侍女被支開去要醒酒湯,再到兩人回來發現雪崩不見了,以及他們在酒樓周圍尋找無果的經過。
千仞雪聽完之後,沒有立刻開口。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那兩個跪在地上的侍從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千仞雪開口了,語氣平淡:「他逃跑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比如說,跟什麼人接觸過?或者收到過什麼東西?」
侍衛和侍女對視了一眼,然後搖頭。
侍女補充道:「四皇子殿下這些天在偏殿裡一直很安靜,沒有見過外客,也沒有收到過任何東西。每天就是吃飯、吃藥、在院子裡走走。」
千仞雪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落在面前那份攤開的文書上,但那雙眼睛的焦距卻不在那些文字上。
雪崩跑了。
這個訊息出乎她的預料。
按照常理來說,一個被廢了魂力的邪魂師皇子,應該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他被關在皇宮的偏殿裡,雖然名義上是「休養」,實際上等於軟禁。
在這種狀態下,他除了認命之外,別無出路。
但雪崩偏偏跑了。
千仞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開始重新審視這件事。
雪崩既然敢跑,說明他有跑的底氣。如果他真的變成了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廢人,他不可能有這個膽量在皇宮的看守下逃走。就算他勉強跑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對一個沒有魂力的廢人來說同樣兇險,他活不了幾天。
但他還是跑了。
那就只剩一種解釋。
雪崩的魂力雖然被廢了,但他還有別的手段可以重新修煉。
千仞雪的目光變得幽深了幾分。
那個他一直在暗處使用的、吞噬魂師生命力的邪術。
雖然武魂殿打碎了他的丹田,但那種邪術本身並沒有被廢除。如果雪崩找到了其他途徑來運轉那股力量,那他確實有可能從頭再來。
而且,他跑得那麼果斷,說明他對自己能東山再起這件事有足夠的把握。
千仞雪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兩人,語氣平靜而清晰:「你們先下去。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侍衛和侍女對視了一眼,同時低頭應道:「是。」
兩人起身退出了書房。
房門關上之後,千仞雪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庭院,開始快速盤算。
雪崩跑了。
這件事她必須處理。
但她也清楚,雪崩的逃跑意味著什麼。
雪夜大帝對雪崩的感情雖然不深,但畢竟父子一場。
如果雪崩只是被關在皇宮裡安安分分地待著,雪夜大帝或許會念及舊情,給他一條活路。
但現在雪崩主動跑了。
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雪崩逃跑這件事如果傳出去,傳到朝臣耳中,傳到武魂殿耳中,傳到天斗城無數百姓耳中——
那就不再是「四皇子被廢後安心休養」的故事了,而是「邪魂師皇子畏罪潛逃」的醜聞。
皇室的聲譽將再次受到重創。
雪夜大帝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他會怎麼做?
千仞雪在腦海中快速推演了幾種可能,然後搖了搖頭。她不需要推演,她了解雪夜大帝這個人。
雪夜大帝雖然對雪崩有父子之情,但權力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東西。
雪崩被廢了魂力之後,他在雪夜大帝心中的分量就已經直線下滑了。
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皇子,對雪夜來說只是一個需要處理的麻煩。
而現在雪崩又主動跑了。
這就等於把那個麻煩又放大了一倍。
雪夜大帝不會為了一個逃跑的廢物皇子去操心他的死活,他只會想著如何把這件事壓下去,如何讓皇室的顏面不再受損。
他會讓雪清河暗中追查雪崩的下落,同時對外封鎖訊息,聲稱雪崩仍在宮中休養。
千仞雪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
她喚來門口侍立的侍從,安排了兩組人手,一組前往天斗城各處客棧、酒館、車馬行,暗中尋找一個獨身外出的年輕男子。
另一組則沿著天斗城通往城外的主要道路,向四周的城鎮擴散。
安排完這些之後,她便快步朝雪夜大帝辦公的方向走去。
御書房門前,內侍通報之後,千仞雪推門走了進去。
雪夜大帝正坐在書案後面,手中握著硃筆,面前攤著一疊奏摺。
他抬眼看見千仞雪走進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雪清河從不是那種莽撞的人。
他從來沒有在御書房中表現出過於慌張的神色,從來都是從容不迫、進退有度的模樣。
可此刻的雪清河,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了一些,面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走到書案前停下,微微躬身,聲音也比平時沉了幾分:「父皇。」
雪夜大帝放下硃筆,目光落在他臉上:「清河,怎麼了?」
千仞雪猶豫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自責與凝重:「父皇,是兒臣疏忽了。四弟……不見了。」
雪夜大帝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將手中的硃筆擱在硯台上,身體微微坐直,目光落在千仞雪臉上,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不見了?什麼意思?」
千仞雪將事情經過複述了一遍,包括她如何安排在暗中搜尋、如何從酒樓侍從口中了解到雪崩離開時的細節,以及她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
她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
她將事實陳述完畢,又補了一句:「兒臣已經派人暗中追查了。但四弟離開時做了偽裝,目前還沒有找到他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