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唐月華每天都來。
她每次帶來的藥酒配方都不相同,有的是方鶴提供的通絡藥方,有的是她自己從庫房裡翻出來的陳年藥酒,有的是她從拍賣場花高價買來的天材地寶泡製的補酒。
那些藥酒的功效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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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壺藥酒里都加了足夠的劑量,讓唐昊在喝下之後迅速陷入那種介於清醒與恍惚之間的混沌狀態。
那種狀態下的唐昊不會防備她,不會推開她,不會用那種疏離而陌生的目光看著她。
藥酒讓他回到了醉生夢死的世界裡。
而在那個世界裡,唐月華可以坐在他身邊,聽他念叨那些關於阿銀的碎片。
與此同時,唐月華也在換衣服。
第一天,月白色的長裙。
第二天,換了一件淡藍色的短衫,配了一條白色的長裙,腰間束著銀色的腰帶,頭髮編成一條鬆散的辮子垂在腦後。她記得唐昊曾經提到過阿銀喜歡穿淺藍和白色的搭配。
第三天,她換上了一件淺綠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細密的草葉紋路,頭髮束成高馬尾,用一根竹節狀的簪子固定。那是她年輕時在昊天宗穿過的樣式,顏色和款式都帶著幾分草木氣息。
第四天,淺紫色的紗裙,裙擺層層疊疊,頭髮散落在肩頭,只用一根素色的發繩松松系著。
第五天,水藍色的勁裝,利落的短打裝扮,頭髮高高束起,露出乾淨的脖頸。
唐月華每天都在換不同的衣服,不同的髮式,不同的妝容。
她對著鏡子一件一件地試,一件一件地換,確認每一處細節,每一個角度,每一種光影下的視覺效果。
她甚至會在深夜把那些衣服重新拿出來,在燭火下反覆比對,看哪一種顏色在昏黃的光線里更接近那個人的影子。
唐月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在試圖找到一件最像阿銀的衣服。
那個她從未見過、卻占據了唐昊全部心神的女子的衣服。
她不知道阿銀具體長什麼樣子,唐昊的醉話里只提過一些零碎的特徵——藍色的長髮,溫婉的臉龐,淺色的裙子,身上帶著草木的氣息。
唐月華將這些碎片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然後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組合。
她要的不是「像阿銀」,她要的是「讓唐昊把她誤認為阿銀」。
這中間的差別很微妙,但唐月華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數日後。
唐月華站在自己房間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道身影。
她穿了一件淡藍色的長裙,裙擺垂至腳踝,料子是細軟的綢緞,顏色不深不淺,在室內光線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
腰間系著一條銀白色的細帶,束得恰到好處,襯出腰身的輪廓。
頭髮披散在肩頭,沒有束任何髮髻,只在鬢角別了一枚銀色的葉片形髮飾,微微向後攏住兩側的碎發。
她今晚沒有塗脂粉,只抹了一點極淡的唇脂,讓唇色看起來稍微鮮活一些。眉眼沒有刻意描畫,保持著素淨而自然的模樣。
唐月華看著鏡中的自己,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微微點頭。
這身打扮是她試了數日之後確定的。
淡藍色最接近唐昊口中那個人的顏色,披髮最接近那個人不被任何束縛的自然狀態,銀色葉片髮飾既不會太過顯眼,又能讓光線在發間折射出一點微光,像是清晨藍銀草上的露珠。
唐月華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從桌上拿起酒壺。
那是一把造型古樸的銀壺,壺身刻著細密的纏枝紋,壺嘴微微彎曲,整體線條流暢而雅致。
壺中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澤,比尋常的藥酒更加清亮通透。
但這壺酒和之前幾天她帶來的那些藥酒都不一樣。
前幾天的藥酒只是為了穩定唐昊的傷勢、讓他安靜下來。而今晚這一壺,她在其中加了一味特別的藥。
那味藥是她花了大價錢,託了多層關係,從天斗城一位隱世的藥劑師手中購得的。
那藥劑師以醫師身份自居,專精於各種偏門的藥方,其中就包括一類能夠模糊意識、引起欲望的秘藥。
唐月華將那隻銀壺端在手中,指腹在壺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夜色已經很深了。
走廊里只點著幾盞壁燈,昏黃的光在牆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兩道迴廊的轉角,最終停在了唐昊的房門前。
她抬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
裡面沒有回應。
唐月華等了片刻,然後自己推開了門。
房間裡很暗,只有床頭那盞油燈還亮著,火光微弱,在牆壁上映出一圈搖曳的光暈。
唐昊還是靠坐在床頭,姿勢和白天時幾乎沒有變化。
他今天喝酒喝的有點少,此刻的酒意比前兩天淡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清醒了一些。
他聽見門響,偏頭看了過來。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沉鬱,目光落在唐月華身上的時候沒有任何聚焦。
唐月華提著酒壺走到床邊。她在床沿坐下,將銀壺舉到唐昊面前,微笑著說:「二哥,這是我找人為你新配的藥酒,對傷勢恢復有好處。不過酒勁有些大,你每日少飲些。」
唐昊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銀壺上。
藥酒。
他不在乎藥酒是什麼配方,不在乎酒勁大不大,也不在乎唐月華說那些話時臉上的笑容是否過於溫柔。
他只需要酒。
唐昊伸出手,從唐月華手中奪過銀壺,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快,像是怕她會反悔似的。
他拔出壺塞,將壺嘴湊到唇邊,仰頭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沿著下巴流到脖頸,浸濕了衣襟。
唐昊喝得又急又猛,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在用那壺酒來填補胸口那個永遠填不滿的洞。
酒勁大好啊。
酒勁越大,越可以讓他不面對現實。
面對那個在藍銀森林中對他刀劍相向的阿銀。
面對那雙冷漠而陌生的眼睛。面對那些他不願去想、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的問題。
她為什麼忘了他?她為什麼變成了那樣?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那些問題在他清醒的時候會像刀子一樣絞著他的心,只有酒才能讓它們暫時消退。
酒液入腹,一股灼熱從胃中升騰而起,順著經脈向四肢百骸蔓延。
唐昊放下銀壺,靠在床頭,微微閉了閉眼。
那股灼熱比他預想的更加強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血液中翻湧。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恍惚起來,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邊緣處出現了輕微的扭曲。
他心中不由得感嘆了一句,酒勁確實大。
唐月華坐在床邊,看著唐昊將那壺酒喝下去大半,面上掛著擔憂的神色,但心裡卻止不住地湧起一股喜悅。
那種喜悅來勢洶洶,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唐月華看著唐昊那張醉意深沉的側臉,心跳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像是有隻被關了太久的鳥在拼命拍打著籠子。
她等了太久了。
從少女時代開始,她就在等一個可以站在他身邊的可能。
後來阿銀出現了,她以為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再有了。她以為她這輩子只能當那個站在遠處默默看著的女人。
可現在,阿銀忘了他。
阿銀不要他了。
唐月華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膝上的布料,又緩緩鬆開。
唐昊的酒醉程度比她預想的還要深。秘藥的效果正在發作,他的目光變得渙散而迷離,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靠在床頭的身體微微傾斜著,失去了平日那種即使醉酒也依然保持的冷硬姿態。
唐月華輕聲開口,聲音溫柔而低沉,像是怕驚擾了某種脆弱的夢境:「二哥,你醉了嗎?」
唐昊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似乎想要說什麼,但發出來的只是一些斷斷續續的含混音節。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又落在牆壁上,最後緩緩轉向了唐月華的方向。
在那個模糊的、被酒精和藥力扭曲的視野里,他看見了一個身影。
一個女人的身影,坐在他床邊,穿著淡藍色的長裙,頭髮披散在肩頭,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那身影微微側著頭看他,發間的銀色葉片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微光。
唐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來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喉嚨里磨過了無數遍才被擠出來。
「……阿銀?」
唐月華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低下頭,讓側臉在燈光中顯得更加模糊,然後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疑惑:「二哥……你認錯人了。」
她沒有正面否認。
她只是用那種語氣,那種在唐昊聽來像是在迴避、又像是在預設的語氣,給了他自己想要的答案。
唐昊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大得讓唐月華的手腕傳來一陣鈍痛。
但她沒有掙開,只是偏過頭,用一種帶著幾分驚慌、又帶著幾分軟弱的姿態看著他。
「阿銀……」唐昊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他的目光灼熱而迷離,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唐月華微微向後縮了一下,動作輕而緩慢,像是在猶豫,像是在退縮。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目光躲閃,嘴唇輕輕抿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被突然抓住、不知所措的弱女子。
但她根本沒有用力掙扎。
她只是輕輕地抗拒了一下,然後在唐昊收緊力道的時候,順著那股力量微微前傾,讓自己靠得更近了一些。
唐昊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他的另一隻手抬起,笨拙而急切地撫上了唐月華的臉頰。
他的手指粗糙,掌心的厚繭蹭過她的皮膚時帶著微微的粗糲感。
唐月華沒有躲,她只是閉上了眼睛,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著。
唐昊低下頭,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裡,呼吸灼熱而沉重。
他的聲音模糊而沙啞,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個名字。
「阿銀……阿銀……」
唐月華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安慰,又像是回應。
她微微偏頭,讓唇貼近他的耳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二哥。」
唐昊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他的手臂用力收緊,將她整個人拉進了懷裡。
夜色深沉,窗外月光如水。
翌日清晨。
晨光從窗縫中滲進來,在房間的地面上鋪開一層淺淡的金色光帶。遠處傳來幾聲清越的鳥鳴,在安靜的庭院中迴蕩。
唐昊睜開了眼睛。
他醒得很慢。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層層包裹著,沉重而遲鈍,一點一點地從黑暗中浮了上來。
最先恢復的是觸覺。
唐昊感覺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被褥的觸感粗糙而厚實。身側的溫度比平時更高一些,像是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貼在他的旁邊。
然後他感覺到了身邊有人。
唐昊的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
旁邊的枕頭上,唐月華正側躺著,面朝著他。
她的頭髮散落在枕面上,幾縷黑髮貼在臉側,被晨光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澤。她穿著那件淡藍色的長裙,但衣領的扣子鬆開了兩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頸。
裙擺皺巴巴地堆在腰間,被褥凌亂地覆在她身上。
唐月華的睫毛還在微微顫動著,呼吸平穩而綿長。
唐昊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那些殘存的酒意被眼前這一幕瞬間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冰水澆頭般的清醒。
月華。
是唐月華。
唐昊猛地坐起身來。
他的動作過大,牽扯到了左肩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傷口處傳來,但他的腦子已經完全被另一個念頭占據了。
昨晚……
昨晚那些模糊的、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入唐昊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