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那些力量的規模遠不如丹田健全的時候,雖然以他現在的恢復程度連一個普通的低階魂師都無法戰勝,但他確確實實找到了一條新的路。
雪崩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掌心微亮的手掌,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還好,還好。
自己還能繼續修煉下去。
六庫仙賊依然在運轉,中丹田的發現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雖然目前膻中穴中積蓄的能量還極其微弱,但只要給他時間,只要給他足夠多的「養分」,他就能重新站起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雪崩嘴角的弧度就慢慢收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雕花橫樑上,思緒開始冷靜下來。
他如今在所有人的眼中是一個被廢了魂力的廢人。
雪夜大帝把他安置在這間偏殿裡,名義上是讓他「休養」,實際上等於把他軟禁在皇宮之中。
門外有護衛,宮內到處是眼線。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任何異樣的舉動都會被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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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無法像以前在四皇子府那樣肆無忌憚地抓人吞噬魂師。
以前他有皇子身份、有府邸、有私人勢力作為掩護,再加上他挑的目標大多是些沒有背景的散修,所以一直沒出過紕漏。
可現在,他只是一個被廢的皇子,一個失勢的囚徒。如果他還想靠吞噬魂師來提升實力,就必須離開天斗城。
雪崩緩緩坐直了身子,大腦飛速運轉。
他必須逃出天斗城,前往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就像他曾經在另一個世界所做的那樣,不斷更換位置,在不同的地方吞噬魂師,遊走於各個勢力的縫隙之間。
這樣既能保證安全,又能有更多的目標選擇。
天斗帝國幅員遼闊,除了天斗城之外還有數十座城市和無數散落的小鎮。那些偏遠的地方訊息閉塞,一個沒有身份的散修消失了,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且,如果他離開天斗帝國,前往星羅帝國或者更遠的邊境地帶,那就更加安全了。
在那裡,沒有人知道他是天斗帝國的四皇子,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是邪魂師。他可以像普通散修一樣遊走在各個城鎮之間,尋找合適的獵物。
只要他足夠小心,只要他每次換一個地方,就不會有人追蹤到他。
雪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心中的計劃逐漸成型。
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恢復一些實力。
膻中穴中的那團能量核心還太過微弱,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靈氣來積蓄力量。
雪崩重新閉上眼,開始繼續催動六庫仙賊。
……
與此同時,月軒。
內間深處的那間房間裡,唐昊正靠在床頭,手中握著一隻酒壺。
他的傷勢在唐月華的精心照料下已經恢復了不少。
唐月華每日請來天斗城最好的治療魂師,使用最上等的療傷丹藥,甚至不惜花費重金從拍賣場購得天材地寶熬製成湯劑為他調理經脈。
方鶴每隔三天便來複查一次,確認傷口癒合情況,調整藥方。
唐昊左肩的貫穿傷已經徹底結痂,周圍的肌肉和組織正在緩慢地重新生長,雖然還不能大幅度活動,但至少不再持續疼痛了。
體內的經脈也在愈靈鳥魂力的溫養下逐漸恢復了暢通,那些被藍銀霸王槍殘留能量侵蝕過的經脈壁正在一點一點地修復。
魂力雖然還遠遠沒有恢復到巔峰,但至少已經可以勉強在體內運轉了。
按常理來說,傷勢恢復到這種程度,唐昊應該振作起來。
哪怕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昊天斗羅,至少也該像個正常人一樣好好活著。
但唐月華每次推開那扇門的時候,看到的都是同樣的場景。
唐昊靠在床頭,手中的酒壺永遠滿著,目光渙散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動著,喃喃地念叨著什麼。
酒氣瀰漫在整個房間裡,久久不散。
唐月華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手中提著一隻食盒,食盒裡是剛從廚房取來的飯菜。
這樣的場景在過去幾天裡已經重複了太多次,她幾乎不用看就知道裡面是什麼樣子。
果然,唐昊靠在床頭,酒壺擱在膝邊,目光渙散地望著天花板。
他的臉上帶著醉意,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人心酸的頹喪。
唐月華走到床邊,將食盒放在矮几上,然後伸手去夠他手中的酒壺。
唐昊沒有反抗,任由她將酒壺拿走,放到自己夠不著的地方。
唐月華擰開醒酒湯的蓋子,熱氣從碗口升騰起來,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一層淡淡的白霧。
「二哥,先喝點湯。」
唐昊沒有接話。他的嘴唇還在微微翕動著,喃喃地念叨著什麼,聲音模糊而含混。
唐月華將碗湊到他嘴邊,他卻偏了偏頭,目光依然渙散地望著上方,那兩片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句斷斷續續的呢喃。
「阿銀……」
唐月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你為什麼忘了我……為什麼要殺我……」
唐月華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她端著醒酒湯的手懸在半空中,碗裡的熱氣在她面前緩緩升騰,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聽到了什麼?
阿銀。忘了。殺了。
阿銀。
那個名字唐月華當然知道。
十萬年魂獸化形,藍銀皇,多年前在她二哥唐昊最意氣風發的時候與他相遇,然後與他相戀,最終為他獻祭。
唐月華知道那個名字在唐昊心中的分量,知道他之所以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天才少年淪落到如今這副模樣,那個名字是最主要的原因。
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再次從唐昊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阿銀死了。
阿銀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這是唐月華一直以來的認知。
當年阿銀獻祭之後,唐昊帶著唐三隱居在聖魂村,把自己封閉起來,就是因為他失去了阿銀。
可現在,她剛剛聽到唐昊口中那幾句話。
「你為什麼忘了我」、「為什麼要殺我」。
唐月華將醒酒湯放在矮几上,伸手按住了唐昊的肩膀。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緊張。
「二哥,你說什麼?阿銀……阿銀怎麼了?」
唐昊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渙散地望著天花板,嘴唇繼續翕動著,重複著同樣的話語。
「阿銀……你為什麼忘了我……」
「為什麼要殺我……」
唐月華等了很久,可唐昊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句話,再也沒有更多的資訊。
她將醒酒湯重新端起來,一點一點地餵唐昊喝下,然後扶著他躺回床上。
唐昊躺下後很快就失去了意識,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
唐月華站在床邊,看著他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皺著眉頭的臉,沉默了很久。
她將碗筷收拾回食盒中,轉身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接下來的幾天,唐月華增加了自己待在唐昊院子裡的時間。
她將原本每天一次的探望改成了每天三次,早晨送早飯,中午送午飯和湯藥,傍晚送晚飯和安神的茶。
每一次去,她都會在唐昊床邊坐上一會兒,聽他說話,聽他念叨。
唐昊依然醉酒,依然喃喃自語。
但每一次的片段都和上一次的有些許不同。
有時他會在念叨「阿銀忘了」之後補上一句「她不記得我了」,有時會在「為什麼要殺我」之後加上一句「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
唐月華將這些碎片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
她開始漸漸明白了一些事情。
阿銀似乎復活了。
她不知道阿銀是怎麼復活的,也不知道阿銀為什麼會復活。
但從唐昊那些斷斷續續的醉話中可以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叫阿銀的女子重新出現在了唐昊的生命中,但她已經失去了所有與唐昊相關的記憶。
她不記得唐昊是誰,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不記得他們的孩子,不記得他們之間的一切。
她只知道唐昊是一個闖入她領地的人,一個傷害了她子民的人,一個她必須驅逐的敵人。
所以她對他出手了。
而且沒有留情。
唐月華坐在唐昊床邊,聽著他醉酒後那些重複了無數遍的呢喃,慢慢消化著這些資訊。
她對這個真相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她憤怒。
那個叫阿銀的女人,憑什麼這樣對待她的二哥?唐昊為她付出了那麼多,為她頹廢了那麼多年,為她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天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可當她醒來的時候,她做了什麼?她對他刀劍相向。
如果阿銀真的不記得唐昊了,如果她真的對唐昊動了殺心,那唐月華有足夠的理由討厭那個女人。
但另一方面,唐月華又無法否認,當她拼湊出阿銀已經忘記唐昊這個事實的時候,她心中確實有一絲微妙的、隱秘的、她自己都覺得不該有的情緒。
那種情緒像是一根細小的火苗,在她心底最深處輕輕跳動了一下,然後被她迅速壓了下去。
但她的眼中確實閃過了一道精光。
在天斗城沉浮數年,唐月華早就不是曾經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女了。
她是昊天宗留在外界的一根暗線,是遊走於天斗城權力中心的人。
她見過太多的人,經歷過太多的事,也學會了太多東西。
她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隱忍克制,學會了在合適的時機做出合適的判斷,更學會了在面對自己想要的東西時,不再猶豫不決。
而眼前這個男人,她的二哥唐昊,是她生命中唯一喜歡過的人。
那時候她還小,小到她以為那種感情永遠不會說出口。
後來唐昊遇到了阿銀,唐月華就把那份感情壓進了心底最深處,像一顆被埋在凍土下的種子,再也沒有發過芽。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可現在,如果阿銀真的不要二哥了,如果阿銀真的把二哥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她呢?
唐月華坐在唐昊床邊,看著他那張即使在醉夢中依然微微蹙著眉頭的臉,伸出一隻手,輕輕覆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那隻手粗糙而寬大,骨節分明,掌心帶著常年握錘留下的厚繭。
她將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手指緩緩收攏,感受著那隻手中殘留的溫度。
阿銀不要你了。
唐月華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那我要。
唐月華收回手,站起身,將食盒裡的碗筷收拾乾淨,最後看了一眼唐昊那張醉意深沉的臉,轉身離開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唐月華沒有像往常一樣讓廚房準備醒酒湯。
她換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裙,裙擺垂到腳踝,腰間系著一條淺藍色的絲帶,頭髮鬆散地披在肩頭,沒有束髻,只在耳側別了一枚銀色的細簪。
這身打扮和以往端莊利落的月軒之主形象完全不同。
月白色是阿銀曾經最愛穿的顏色,這個細節是唐月華從唐昊醉酒時反覆念叨的片段中拼湊出來的。
她提著食盒推開唐昊的房門。
唐昊靠坐在床頭,依然是那副半夢半醒的頹喪模樣,酒壺擱在膝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渙散而空洞。
唐月華走到床邊坐下,開啟食盒,從裡面取出一隻白瓷酒壺。
「二哥,今天不喝醒酒湯了。我給你帶了點藥酒,是方醫師特意配的,對你的傷有好處。」
唐昊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唐月華也不在意,將酒壺的蓋子擰開,一股混合著藥材和酒香的溫熱氣息瀰漫開來。
她將酒液倒入一隻小盞中,然後伸手扶住唐昊的後腦,將盞沿湊到他唇邊。
唐昊本能地吞咽了幾口。
藥酒入喉的瞬間,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嘗出了和平時不同的味道,但酒精的麻痺作用很快就把那點分辨衝散了。
他繼續喝了幾口,然後偏過頭去,重新陷入了那種半夢半醒的恍惚之中。
唐月華將酒盞放回食盒,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他。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紗簾落在地毯上,鋪開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沒有急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