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宮廷特有的講究和體面,連牆角那只用作裝飾的青瓷花瓶都畫著極為精細的纏枝蓮紋,一看就是宮中御用之物。
千仞雪顯然是用了心的。
無論這份用心是真心實意還是表面功夫,至少從這間偏殿的規格來看,雪夜大帝和太子雪清河都沒有打算在明面上怠慢這位「不幸的四皇子」。
雪崩掃視了一圈,在心裡默默將這一切記下,然後任由兩名護衛將他扶到臥室的床邊坐下。
「殿下,您先休息。有什麼吩咐,門外有侍從隨時聽候。」為首的護衛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帶著另一名護衛退出了偏殿,順手輕輕帶上了殿門。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的暮色正在逐漸加深,透過紗簾映進來的光變得愈發柔和。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宮人的走動聲和更遠處鐘樓的報時鐘聲,整個偏殿籠罩在一種深宮特有的沉靜氛圍之中。
雪崩坐在床沿上,維持著那副被榨乾了所有力氣的虛弱姿態,一動不動,低著頭,雙手垂在膝間。
他維持了這個姿勢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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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確認門外那些護衛的腳步聲都遠去了,確認周圍再沒有其他動靜,他才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掃過整間屋子,確認沒有旁人,也沒有任何被監視的痕跡,然後他慢慢地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掌心裡全是冷汗,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紗簾拉開一條縫隙,向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安靜的庭院,庭院對面是一道宮牆,牆根處栽著幾株修剪整齊的松柏。宮牆後面是更遠處的殿宇飛簷,在暮色中勾出深色的輪廓。
沒有任何異常。
雪崩收回目光,將紗簾重新拉好,轉身走到書案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套青瓷茶具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雙手擱在桌面上,十指張開,看著那雙曾經充盈著暗紅色魂力的手掌。
掌心空空蕩蕩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六庫仙賊。
那門從一人之下世界帶回來的奇技,此刻正在他的靈魂深處靜靜地蟄伏著,如同一頭沉睡了許久的野獸,等待著被喚醒。
雪崩將意識沉入體內,開始催動那股力量。
六庫仙賊的核心在於六腑的運轉。胃、大腸、小腸、三焦、膀胱、膽,六腑相互配合,構成了一套遠超常人的完美消化系統。
這套系統能將攝入的任何物質分解、轉化、吸收為最純粹的能量。
但六庫仙賊能做到的遠不止消化。
它還能直接從周圍環境中汲取靈氣。無論是有主之物還是無主之物,無論是生靈還是死物,只要蘊含著能量,六庫仙賊就能將其吞噬、分解、轉化為自身的養分。
那個世界的異人做不到這一點,是因為異人界中的天地靈氣遠遠達不到斗羅大陸的濃度。
可斗羅大陸不同。
這片天地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天地靈氣,比一人之下世界濃郁了何止百倍。
這也是雪崩回到斗羅大陸之後能夠如此快速提升實力的原因之一。他不需要像在那個世界那樣絞盡腦汁去捕捉稀薄的靈氣,他只需要張開六庫仙賊,靈氣就會如同被漩渦吸引一般湧入他的體內。
此刻,雪崩再次張開了六庫仙賊。
他的六腑開始以一種奇異的節奏蠕動著,胃部微微收縮,大腸與小腸的蠕動頻率也在同步提升,三焦的通路被開啟,膀胱和膽的氣機開始流轉,六條經脈同時活躍起來,在體內編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如同一隻無形的手伸向周圍的空氣之中。
天地靈氣感應到了那股吸力。
空氣中瀰漫的靈氣開始向著雪崩的身體匯聚。
它們如同被漩渦吸引的溪流,從四面八方湧向雪崩所在的位置,穿過他的皮膚,滲入他的經脈,沿著六腑之間的通路向著他身體深處涌去。
雪崩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靈氣正在進入他的體內。
溫熱、細膩、帶著一種如同泉水般的清涼感,順著他的經絡流淌,穿過他的臟腑,最終匯聚到了丹田的位置。
然後,那些靈氣就像是撞上了一面牆壁。
不,比牆壁更糟糕。
丹田壁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一個被打碎的陶罐,四面八方都是破口,靈氣涌到那裡之後根本無法留存,如同水流注入了一隻滿是裂痕的碗,轉瞬之間便從那些裂縫中流失殆盡。
那些天地靈氣在丹田處停留了不到一息,便順著那些裂縫消散在雪崩體內,像是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雪崩睜開眼睛,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空空蕩蕩的手掌,沉默了片刻,然後再次閉上眼,嘗試第二次。
這一次他加大了力度。六庫仙賊的運轉速度比之前快了幾分,更多的靈氣被吸入體內,經脈中的能量流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洶湧。
但結果依然一樣。
靈氣湧入丹田,如同灌入一隻漏水的竹籃,進來的速度和出去的速度幾乎持平,根本無法在丹田中積蓄起哪怕一絲一毫的魂力。
雪崩猛地睜開眼,一拳砸在書案上。
「砰——」
書案上的青瓷茶具跳了一下,茶壺的蓋子被震得歪向一邊,幾滴茶水從壺嘴中濺出來,落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暗色的水痕。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目光中翻湧著不甘和憤怒。
丹田被廢了。
武魂殿的人做得太絕了。
那一掌不僅擊碎了他的丹田,還刻意震碎了丹田內壁的所有經脈節點,將那片原本用來儲存魂力的空間徹底摧毀成了一片廢墟。
哪怕六庫仙賊再怎麼能夠汲取靈氣,沒有可以儲存魂力的容器,吸進來的靈氣就只是流經身體的水,來了又走,什麼都留不下。
雪崩坐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了很久。
憤怒慢慢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情緒。
不甘。
他在一人之下世界經歷了那麼多,好不容易爬上了那座世界的巔峰,好不容易活著回來了,丹田卻被人一掌打碎了。
所有的努力付之東流。所有積攢的力量煙消雲散。
他回到了原點,甚至比原點更糟,他現在連一個普通的低階魂師都不如。
雪崩的雙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了頭。
雪崩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目光中並沒有絕望。
那種光芒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在最後一刻忽然看見了牆角那道被忽略的縫隙。
雪崩重新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氣,將雙手放回桌面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信。
他不信斗羅大陸的修煉體系只有丹田這一個儲存魂力的地方。
雪崩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大腦飛速運轉。
那個世界的人體有中丹田,有上丹田,有下丹田,有三焦,有六腑,有奇經八脈,有十二正經。
道家的修行者花了上千年,才逐漸勘破了人體的秘密,總結出了一套完整的能量流轉體系。
那些修行者發現,人體內的能量並不只儲存在某一個地方。
下丹田藏精,中丹田藏氣,上丹田藏神。
三者各司其職,又彼此相通,如同三座水潭由河道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經脈則是連線這三座水潭的河道,將能量輸送至全身各處。
如果下丹田被毀了,能量的根基確實會動搖,但並非完全沒有出路。
只要河道還在,只要中丹田和上丹田還有可以調動的空間,能量就能找到新的棲息之所。
斗羅大陸的人體結構和那個世界的人體結構,在本質上是相同的。
這一點雪崩從未懷疑過。
無論天斗帝國的魂師們用什麼術語來描述丹田,無論他們如何定義魂力在體內的執行軌跡,人體就是人體,經脈就是經脈,臟腑就是臟腑。
這是生命的底層規則,不會因為世界的不同而改變。
既然如此,那個世界的人體有其他儲存能量的節點,斗羅大陸的人體也一定有。
雪崩睜開眼睛,緩緩坐直了身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目光中翻湧著一種新的光芒。
下丹田被毀了,但他的身體裡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儲存能量。
中丹田在哪裡?
在胸口正中,兩乳之間,膻中穴的位置。
上丹田在哪裡?
在眉心深處,印堂穴向內的那片區域。
這些位置在斗羅大陸的魂師體系中幾乎沒有人專門去研究,因為斗羅大陸的魂師從覺醒武魂的那一天起,就被教導「魂力存于丹田」。
從來沒有魂師會去想,丹田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儲存魂力的方式。
因為丹田從來沒有被毀過。
至少在雪崩所知的範圍內,沒有哪個魂師會在丹田被毀之後還能繼續修煉。
但他不一樣。
六庫仙賊給了他吞噬靈氣的能力,那個世界的道家修行知識給了他不同於斗羅大陸的視角。
雪崩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開始嘗試將六庫仙賊汲取的天地靈氣導向不同的方向。
這一次,他沒有讓靈氣湧向已經破碎的丹田。
他引導著那股溫熱的能量流順著經脈向上走,穿過腹部,穿過胸腔,經過胃部,經過肝臟,沿著任脈一路攀升,最終匯聚到了胸口正中的位置。
膻中穴。
那是中丹田的所在。
靈氣匯聚到膻中穴之後,雪崩感覺到了一絲微弱但真實的滯留感。
那股能量在那裡停留了比在丹田處更長的時間,像是在一片乾涸已久的窪地里滲入了一絲水分。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但確實留下了痕跡。
雪崩的呼吸微微一頓。他抓住了那一絲痕跡,沒有讓靈氣散去,而是繼續催動六庫仙賊,將更多的靈氣引入膻中穴。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都有更多的靈氣在那片區域匯聚、滲透、留存。
膻中穴如同一個被重新喚醒的容器,正在緩慢而穩定地接納著這些湧入的能量。
然後,那股靈氣開始從膻中穴向外擴散。
它沿著經絡向四周蔓延,進入上焦,進入心肺,進入肩胛和頸項,像是新生的溪流從源頭湧出,向著更廣闊的區域流淌。
那些靈氣所過之處,雪崩能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溫熱感正在他的身體深處蔓延。
不是丹田被毀之前那種充盈而飽滿的魂力運轉,而是一種更加柔軟、更加分散、更加輕盈的能量分布方式。
雪崩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的手掌表面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任何明顯的魂力波動,和普通人的手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能感覺到,膻中穴的位置有一團微弱的溫熱正在緩緩跳動著,如同一粒剛剛被種下的火種,雖然微弱,卻確實存在著。
雪崩的嘴角緩緩翹起。
他找到新的儲存魂力的地方了。
雪崩立刻再次閉眼,繼續催動六庫仙賊汲取天地靈氣。
這一次他更加熟練地將那些能量引導向膻中穴,讓那些靈氣不斷匯聚、不斷滲透、不斷積蓄。
膻中穴中的那團火種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但穩定的速度生長著,從最初幾乎感知不到的一絲溫熱,變成了一顆微弱但清晰可辨的能量核心。
然後他嘗試著將那股能量從膻中穴向四周擴散。
靈氣順著經絡流向右臂,穿過肩關節,沿著肱二頭肌的紋理向下蔓延,經過肘彎,進入前臂,最終匯聚到了手掌心的位置。
雪崩的右手掌心微微亮了一下,泛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螢火,但確實存在。
他又將靈氣導向左臂,同樣穿過肩關節和肘彎,匯聚到左手掌心。左掌同樣泛起了一層淡紅色的光芒。
雪崩再次引導靈氣向下,穿過任脈,回到膻中穴,然後分流到兩側的肋部、後背、腰胯、雙腿。
靈氣所到之處,身體各處都泛起了一層極其微弱的溫熱感。
分布在全身,如同無數細小的溪流在田野間緩緩流淌,與丹田時代那種「所有力量集中在一處」的狀態截然不同。
雪崩感受到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成功了。
他的力量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