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牢房門外。雪崩抬起頭,看向鐵欄後面那幾道模糊的身影。
三個人。
三個穿著武魂殿制服的陌生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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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那人面容冷峻,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另外兩人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同樣面無表情,像是兩尊石像。
雪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本以為來的是釋放他的人,是通知他可以離開的侍從,可看到那三張陌生的面孔時,他的後背瞬間竄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三個人看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對待皇子的恭敬。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雪崩的聲音有些發乾,他下意識地撐住牆壁想要站起來,但雙腿在陰冷的地牢里蜷縮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陣發軟,踉蹌了一步才穩住。
為首的中年魂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展開來,隔著鐵欄向雪崩展示了一下。
「天斗帝國皇帝陛下手諭。雪崩身為邪魂師,罪無可赦,經天斗皇室與武魂殿協商,念其皇子身份,免其死罪,廢除魂力,即日執行。」
雪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廢除魂力。
「不——你們不能——」他猛地撲向鐵欄,雙手死死地抓住那冰冷的金屬條,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懼而變得尖銳:「我是天斗帝國的四皇子!我要見父皇!讓我見父皇!」
沒有人理會雪崩的嘶喊。
為首的中年魂師收回絹帛,開啟牢門,帶著另外兩人走了進來。
雪崩拼命後退,但他的後背很快就抵上了冰冷的石壁。
他的身體本能地催動魂力,暗紅色的光芒在他皮膚表面浮現,但那股力量在這間牢房裡被壓製得極其微弱。
他的魂力被地牢中預先布置的禁制壓制住了。
那中年魂師走到他面前,面無表情地抬起右手。
他的掌心泛著一層暗沉的光芒,五圈魂環在他腳下緩緩旋轉,魂力在他的掌中凝聚、壓縮、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不要——」
雪崩的聲音被堵在了喉嚨里。
那隻手掌落下了。
不快,不慢,精準地拍在了雪崩的小腹上,丹田所在的位置。
「砰——」
一聲沉悶的鈍響在狹窄的牢房中炸開。
那掌力透體而入,穿過皮肉、穿透筋骨,精準地轟擊在雪崩的丹田之上。
雪崩的身體猛地弓起,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大到了極致,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嘶喊。
那種感覺比疼痛更可怕。
像是一顆滾燙的鐵球砸進了他的丹田深處,將那顆承載著魂力與生命力的核心轟然碾碎。
他體內那些流淌在經脈中的魂力如同失去了源頭的江河,在那一掌的衝擊下轟然潰散。
暗紅色的光芒從他皮膚表面猛地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被打碎的玻璃一般向四面八方飛濺而出。
那些光點在空中迅速黯淡、消散,彷佛從未存在過。
雪崩的身體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他沿著牆壁滑落,癱倒在地面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丹田處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那種痛從腹部向四肢百骸蔓延,蔓延到指尖、蔓延到腳趾、蔓延到他身體的每一寸角落。
雪崩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著,渾身冷汗浸透了衣衫,面頰貼在那片冰冷潮濕的石板上,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他的體內空空蕩蕩。
那種感覺如此陌生。
丹田處原本充盈著魂力的位置,此刻像是一口被掏空的枯井,空蕩蕩的
全都沒了。
雪崩趴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在石板上無力地蹭了蹭,然後重新垂落。
他的意識模糊了一瞬,又慢慢浮了回來。
一旁等候的治療魂師立刻走上前來。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武魂是某種治療系的植物,他在雪崩身旁蹲下,雙手按在他仍在微微抽搐的腹部,催動魂力注入其中。
柔和的白色光芒從他掌心湧出,滲入雪崩的丹田位置。
那光芒帶來的暖意稍稍緩解了那股撕裂般的劇痛,但也僅此而已。
丹田被強行擊碎,經脈中的魂力被徹底抽空,任何治療手段都無法讓那片破碎的根基重新生長回來。
治療魂師收回手,站起身來,朝為首的中年魂師微微搖了搖頭。
那中年魂師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然後抬手示意身後兩人上前。
那兩名武魂殿魂師一左一右地將雪崩從地上架了起來。
他的雙腿軟得像兩根麵條,鞋底在石板上拖出斷斷續續的聲響,整個人像一條被抽去了脊樑的狗,被那兩個人拖著從地牢的走廊里穿行而過。
出了地牢,外面的光線驟然明亮起來,照得他眼睛一陣刺痛。
他眯著眼,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周圍的建築和牆壁,腦子昏昏沉沉,像是裹了一層漿糊。
那兩名魂師架著他穿過武魂殿分殿的後院,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最終將他帶到了分殿前廳的一間偏室里。
偏室里坐著一個人。
淺金色的袍子,端正而從容的坐姿,面含關切的表情。
雪清河。
千仞雪看見雪崩被架進來的那一瞬間,立刻站起身來,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扶住了他的另一隻胳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四弟!你怎麼樣?」
她的聲音急切而關切,像是真的為這個弟弟擔憂不已。
雪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千仞雪那張溫和而擔心的臉上。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這張臉的主人永遠是一副溫潤如玉的兄長模樣,說話輕聲細語,笑容恰到好處,在父皇面前永遠乖巧懂事,在朝臣面前永遠謙遜有禮。
天斗帝國上下誰不說太子雪清河是皇室的典範、是未來明君的模板?
可雪崩每次看見這張臉,後脊梁骨都會竄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每一個弧度都恰到好處,每一絲溫度都經過精心計算。
一個真正有血有肉的人,怎麼可能永遠笑得那麼剛剛好?
雪崩恨這張臉。從很久以前就恨。
但他此刻不能表現出來。他現在的身份是那個無法無天、胸無城府的紈絝四皇子,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從來不會察言觀色的廢物。
更重要的是,他魂力被廢了。丹田碎了,根基毀了,他現在是一個連普通人都不如的廢人。
他需要雪清河。
不管他多恨這張臉,此刻他都只能依靠這個「好大哥」把他從武魂殿手裡撈出去,帶回皇宮,給他一個容身之處。
雪崩在心裡把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殺意、所有的不甘,全都死死壓進了胸腔最深處。
然後,雪崩的身體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撐一樣往前傾倒,千仞雪伸手扶住了他。
雪崩順勢靠在她肩上,整個人抖得像是篩糠,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而虛弱的嘶喊,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徹骨的絕望和委屈。
「大哥……」
千仞雪扶著他的手穩而有力,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沒事了四弟,大哥來了。別怕。」
雪崩的身體在她的攙扶下微微顫抖,他低著頭,半張臉埋在自己的臂彎里,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
他的嘴角在微微抽動,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但那些聲音都淹沒在他斷斷續續的抽噎和喘息之中。
千仞雪一手扶著雪崩的肩膀,另一手向旁邊隨行的侍從示意了一下。
兩名侍從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雪崩的另一側身體,將他半扶半抬地帶出了武魂殿分殿的偏室。
馬車停在分殿門外。
千仞雪親自把雪崩扶上馬車,讓他靠坐在軟墊上,然後自己也跟著上了車,坐在他對面。
車廂的門帘放下,隔絕了外面那些好奇張望的目光。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的聲響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雪崩縮在角落裡,雙臂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中,肩膀還在微微抖動。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被徹底擊垮的可憐蟲。
但埋在黑暗中的那張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的牙齒咬得死緊,下顎的肌肉繃成一條線,眼珠在陰影中轉動著,快速盤算著接下來自己要怎麼做。
馬車穿過天斗城的街道,經過數道宮門,最終停在了天斗皇宮的內廷門前。
千仞雪先下了車,然後轉身伸手去扶雪崩。
雪崩從車廂里探出身子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更加虛弱了。他的腳步虛浮,膝蓋打軟,幾乎是被千仞雪和侍從合力架著才勉強站穩。
他的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額角還殘留著冷汗乾涸後的鹽漬,頭髮散亂地貼在頰邊。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掏空了一遍,只剩下一具空殼還勉強維持著人形。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惻隱。
千仞雪扶著雪崩穿過內廷的長廊,一路往雪夜大帝的寢殿走去。沿途的宮人紛紛側目,又迅速低下頭去,不敢多看。
寢殿的門被內侍推開。
雪夜大帝正坐在書案後面,面前的奏摺攤開著一半,手中握著硃筆,卻一個字都沒有批。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從雪清河和雪崩出現在視野里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
雪崩被扶進寢殿的時候,雪夜大帝看到了他現在的樣子。
他的目光在雪崩身上停了很久。
那個曾經在他面前油嘴滑舌、嬉皮笑臉的四皇子,那個他多年來懶得過問、任其自生自滅的兒子,此刻像一隻被暴雨淋透的雛鳥,瑟縮在長兄的攙扶下,連站直身體的力氣都沒有了。
雪夜大帝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訓斥、那些質問、那些在朝堂上被眾臣逼問時積攢的怒火,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毫無意義。
他張了張嘴,那些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帶他下去休息吧。」
千仞雪微微欠身:「是。」
她扶著雪崩往偏殿走去,剛邁出兩步,雪夜大帝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清河。」
千仞雪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父皇。
雪夜大帝的目光落在雪崩那佝僂的背影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讓他日後……就過平靜的生活吧。別再折騰了。」
千仞雪微微頷首:「兒臣明白。」
她扶著雪崩走出了寢殿的正門,沿著長廊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
偏殿。
雪崩被兩名護衛一左一右地攙扶著穿過宮廊,沿著鋪滿青石板的長道一路向內走去。
這兩名護衛是千仞雪特意安排的,身量高大,力氣沉穩,架著他的姿勢不輕不重,既不會讓他摔倒,也不會讓他難堪。
他們走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在一扇半掩的朱紅色殿門前停下。
為首的護衛騰出一隻手推開殿門,側身讓開,將雪崩扶了進去。
雪崩抬起頭來,目光掃過這間為他準備的住所。
殿內寬敞而明亮。地面鋪著整塊的暗紅色地毯,四壁用淺金色的桌布覆面,上面壓著暗銀色的纏枝紋路,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靠牆擺著一套完整的紅木家俱,有書案、有櫥櫃、有茶几、有矮几,每一件都打磨得光可鑑人,邊角處包著銅皮,襯得穩重而不失精緻。
書案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壺中隱約飄來一絲沁人的清香,顯然剛有人換過熱水。
窗邊垂著層疊的紗簾,紗簾後面是一扇半開的雕花木窗,窗外能看到遠處宮牆的輪廓和更遠處宮殿的飛簷。
靠內側的牆上掛著一幅山水中堂,畫的是遠山雲霧、流水人家,筆觸清雅,意境悠遠。
臥室在東側,透過一扇半圓形的拱門隔開。
裡面擺著一張寬大的木床,床上鋪著厚厚的錦被,被面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枕邊還放著一隻小巧的香囊,散發出淡淡的安神香氣。
這間屋子比雪崩在四皇子府的住處還要講究。
天斗帝國四皇子的府邸原本就不算寒酸,但跟眼前這間偏殿比起來,依舊有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