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和我一個老頭子當朋友?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的、呼吸都不敢用力的安靜。陳醫生低著頭看平板,林秘書低著頭看平板,周秘書也低著頭看平板,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但也不是在專心工作,因為他們手上的動作都停了,平板上的光紋在靜止的指尖下微微閃爍,像是一種無聲的僵持。

  司空霧開口了。

  「車禍。」他說,聲音不大,但在這片被壓住的安靜里顯得格外清晰,「你記不記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現在醒了。」

  邵西風看著司空霧,司空霧也看著他。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閃躲,平靜得像一面湖,湖面光滑如鏡,倒映出邵西風戴著儀器、表情狐疑的臉。那種平靜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精心排練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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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前,」司空霧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你在北環高速上出了事故,車輛損毀嚴重,你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意識。我們找了最好的醫療團隊,但你一直沒醒。醫生說是腦部受到了衝擊,可能會影響記憶。」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邵西風的眼睛上移開,落在他戴著的那個儀器上,然後又移回來。

  「今天是第九十天。」

  三個月。不是二十年。隻字不提那二十年的空白。

  邵西風沒有接話。他把司空霧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心裡過了一遍,像檢查賽車零件一樣仔細,但找不出明顯的破綻。他的記憶確實有缺口,他不記得這三個月的事,甚至不記得更多的事——但司空霧說的「車禍」本身,聽起來並不是不合理。

  只是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那種不對不是邏輯上的不對,而是感覺上的不對,像是穿了一雙尺碼不合的鞋,外表看起來好好的,但走起路來哪裡都磨腳。

  儀器的檢測結束了。陳醫生將頭戴式設備從邵西風頭上取下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拆彈。他捧著那塊透明的平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還在跳動,他的目光在數據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做出了一個讓邵西風覺得奇怪的舉動——

  他沒有直接開口說結果,而是走到司空霧身邊,微微側身,將平板稍微傾向司空霧的方向,嘴唇幾乎貼著司空霧的耳朵,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小了,邵西風只聽到了幾個模糊的音節,完全拼湊不出完整的意思。

  但司空霧的反應很有意思。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皺眉,沒有驚訝,沒有任何一種正常人在聽到醫生的診斷結果時會有的表情。他的臉就像一張白紙,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他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動作很隨意,像是趕走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下去吧。」他說。

  陳醫生合上平板,動作利落地將儀器收進金屬箱子裡。林秘書和周秘書也收起了自己的平板,朝邵西風笑了笑,那笑容和剛才一樣親切,一樣熱絡,但邵西風現在看著那笑容,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就像在賽道上看到一輛車開得太穩了——太穩了反而有問題,因為真正的賽車不可能永遠平穩,總有顛簸,總有抖動,總有那麼一瞬間的失控。

  太完美的東西,一定是經過修飾的。

  三個人轉身準備離開。

  「誒,先別走啊!」

  邵西風的聲音從身後追了上來,三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邵西風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他穿著那身松松垮垮的淺灰色衣服,光著腳站在深灰色的地板上,瘦削的身影在走廊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但他的眼神一點都不單薄,那雙深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執拗的、不肯被糊弄的光,像是一盞在風裡搖晃但始終沒有熄滅的燈。

  「你們這群人,」邵西風伸出手指,從左到右點了一圈,語氣不是質問,甚至帶點無奈的笑意,但那種笑意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不耐煩,像是一杯快要溢出來的水,就差最後一滴,「一個個我不問就不說的,是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行,那我現在問。你們能不能——」他頓了一下,目光從三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司空霧身上,「麻煩一下,把我送回家?或者送回車隊也行。」

  走廊又安靜了。

  但這一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安靜是被壓住的,像是有個人用手捂住了整個房間的嘴。而這一次的安靜是被凍結的,溫度在那一瞬間降到了冰點以下,所有的聲音都被凍住了,連空氣都變成了固體。

  邵西風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三個人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普通的「奇怪」,而是一種更劇烈的、更難以掩飾的東西。陳醫生的眼鏡後面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徒勞地張合著。

  這個畫面太不對了。

  邵西風心臟跳得有點快,一種他不太熟悉的不安感從胃部開始向上蔓延,像是一條冰涼的蛇,緩慢地、一節一節地爬過他的食道,盤踞在喉嚨口。

  司空霧開口了。

  「你們先下去。」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三個人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樣,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陳醫生的腳步聲最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像是一連串急促的鼓點。林秘書的步伐還算平穩,但比平時快了很多。周秘書始終沒有抬起頭,邵西風只看到他匆匆離開的背影,和那微微發紅的耳廓。

  走廊里又只剩下了兩個人。

  邵西風和司空霧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大概兩米的距離。司空霧的白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的表情已經完全回到了那種滴水不漏的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們是我父親的員工,」司空霧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解釋一道數學題,「他們不敢擅自做主。」

  邵西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司空霧朝他走近了一步。他的步態很輕盈,像是不太願意發出聲音似的,每一步都落得很輕很輕,銀白色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在肩側晃動,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的嘴角又彎了彎,這一次彎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看起來更真誠了一些,幾乎可以算是一個微笑了。

  「我們是朋友。」他說,灰色的眼睛看著邵西風,語氣溫和得不像是一個剛才還在發號施令的人,「你以前幫過我很多,所以你現在沒有記憶,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邵西風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司空霧一眼。

  他三十九歲,司空霧今年才多大?有二十歲嗎?

  一個二十歲的小年輕和一個三十九歲的中年大叔做朋友?也不是不可能,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更怪的是,他明明感覺自己才十九歲,但此刻看著司空霧,他卻在心裡把自己歸類到了「長輩」那邊去。

  「車隊回不去了,」司空霧又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個不太容易相信人的小孩,「你昏迷的這段時間,很多事情都變了。我回頭跟你解釋,好嗎?」

  他的語氣太溫和了,溫和到邵西風甚至有點不習慣。剛才在房間裡那個紅著眼眶、轉身就跑的陰鬱青年,和眼前這個微笑著、語氣輕柔的溫和青年,簡直像是兩個人。

  邵西風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不太正經的調侃,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還算白的牙。

  「我一個四十歲的老頭子,和你一個小伙子做朋友?」

  他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困惑,也有一點點被逗樂了之後的無奈。

  「你說我們之前是朋友?我怎麼覺得這麼懸乎呢。」

  司空霧沒有笑。

  「你不老。」

  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個人在說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