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霧沒有笑。
他看著邵西風,灰色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像是深海中發光的魚群在黑暗中緩慢地游弋,明明滅滅,看不真切。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後只說出了一句。
「你不老。」
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個人在說服自己。
邵西風沒有在意。他撓了撓頭,想起了自己還沒照過鏡子這件事,又想起了剛才那個嬰兒的哭聲。
這些事情像是一塊塊拼圖碎片,散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顏色各異,形狀不同,他看得見每一塊的輪廓,卻完全不知道它們應該拼成一幅什麼樣的畫面。
他甚至不知道這幅拼圖里有沒有他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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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邵西風拍了拍手,用一種「先這樣吧」的語氣說,「那你能不能先告訴我,洗手間在哪?不對,更衣室?不對——鏡子在哪?」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急迫起來,像是這個問題已經被憋了太久,再不問就要爆炸了。
「我得先看看我現在長什麼樣。我剛才算了算,按年頭說我今年三十九了,三十九啊大哥,我十九歲的時候可是江城賽道的門面擔當,要是變成了一個禿頭啤酒肚的中年大叔,那我還不如繼續昏迷著。」
司空霧看著他那副焦急的樣子,嘴角終於彎出了一個真正的、雖然很淺但確實存在的弧度。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這邊走。」司空霧轉過身,朝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邵西風連忙跟了上去,光著的腳踩在深灰色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啪嗒的聲音。
他沒有注意到司空霧走在他前面的時候,步伐比他慢了很多。
慢到像是在等一個腿腳不便的人。
慢到像是在照顧什麼。
邵西風只是跟在那個白色的背影后面,心裡想著鏡子鏡子鏡子,祈禱自己不要變成一個禿頭啤酒肚的中年大叔。
邵西風跟著司空霧在走廊里七拐八拐,走了大概有兩三分鐘,終於在一扇和走廊上其他門看起來沒什麼區別的感應門前停了下來。司空霧站在門側,沒有急著開門,而是側過頭看了邵西風一眼。
「就是這裡。」他說,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溫和。
感應門無聲地滑開,邵西風幾乎是衝進去的。
房間還是他醒來時那個房間——六邊形的、巨大的、白得讓人發慌的空間,那張他從上面爬下來的床——不對,台子——還保持著被他掀開被子後的凌亂模樣。但他現在顧不上這些,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整個房間,終於在房間最里側的一面牆上看到了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感應門又滑開了。這一側的門後是一間比臥室小一些的更衣室,兩側是敞開式的衣架,掛著整排整排顏色素淨的衣物,正對面是一面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全身鏡。
邵西風站到了鏡子前面。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松垮的淺灰色衣服,光著腳,頭髮有些凌亂,深黑色的髮絲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他的臉——
邵西風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眼睛越睜越大。
他不能說那張臉難看。五官的底子在那裡擺著,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線的轉折,每一個角度都是他熟悉的、甚至曾經引以為傲的。但整張臉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精氣神,像一盞燈芯燃了大半的油燈,火苗還在,但光亮已經不行了。
皮膚是蒼白的,不是那種瓷白的細膩,而是一種灰撲撲的白,像是很久沒有見過太陽,又像是身體裡的血液被什麼東西反覆抽空過。眼眶下面有兩道很深的青黑,不是熬夜的那種青黑,而是那種長年累月沉積下來的、已經滲進皮膚紋理里的疲憊。他的嘴唇顏色很淡,淡到接近膚色,嘴角自然地微微向下,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像是心情很差的樣子。
最讓邵西風不舒服的是那雙眼睛。
他記憶中的自己,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種文縐縐的「眼裡有光」的說法,而是實打實的、明亮的、像是隨時都在笑的、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的光。賽車手的眼睛都是那樣的,因為在賽道上你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捕捉大量的信息,眼睛永遠是睜大的、警覺的、充滿活力的。
但鏡子裡那雙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了,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像是井底已經乾涸了多年的空。瞳孔的顏色比他記憶中淺了很多,眼白的部分有些渾濁,布著一些紅血絲。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他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就像是在看兩口枯井,井底什麼都沒有,連回聲都沒有。
那是他的眼睛。但又不是他的眼睛。
他的臉看起來比他記憶中的自己老了一些——不是皺紋和白頭髮的那種老,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過之後留下的痕跡。像一件被穿過太多次的衣裳,面料還是那個面料,款式還是那個款式,但已經被洗得發白了,領口也鬆了,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舊氣。
有點失望,邵西風在心裡想。不是說不好看,是看起來太累了。
像一朵還沒開就已經蔫了的花,讓他這個自認為是花苞的人看著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司空霧轉過身來,灰色的眼睛在邵西風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就移開了。那種移開的方式不是害羞,也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一種更生硬的、更刻意的迴避,像是看邵西風的臉這件事本身會讓他不舒服。
「你沒有變。」司空霧說,語氣很平,平到幾乎可以算冷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