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次見面

  不是誇張的那種倒吸,不是電視劇里演的那種,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發自本能的氣流倒灌,三個人同時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但整齊得像排練過,然後在意識到自己失態之後又同時屏住了呼吸,臉上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從震驚切換成了——什麼都沒有。那種訓練有素的、滴水不漏的面無表情,像是有人在他們臉上按了一下遙控器,一鍵切換。

  但邵西風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個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什麼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白大褂醫生的嘴唇甚至微微哆嗦了一下,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轉,下意識地看向了他身邊的秘書,秘書也看向了他,四個人之間——不,不包括那個白髮青年,是那三個人之間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邵西風讀不懂全部,但至少讀懂了其中的一種情緒:

  不可思議。

  「真的不一樣了。」白大褂醫生用幾乎聽不到的氣聲說了一句,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說出了聲,臉色微微一變,迅速垂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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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樣了?什麼不一樣了?誰不一樣了?跟他有什麼關係?

  邵西風還沒來得及琢磨這句話的意思,那個白髮青年就有了動作。

  他脫掉了身上的外套。

  那一件深色的、剪裁利落的外套,領口高聳,面料上有暗紋流動,看起來就很貴很貴的那種。他修長的手指解開外套的紐扣,動作不急不緩,將外套脫下來遞給身後的秘書,秘書連忙雙手接過,像是接過什麼聖物一樣小心。

  外套脫下之後,青年裡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薄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白色的衣料上,顏色近乎融為一體,整個人看起來忽然年輕了很多——不是說他之前看起來老,而是那件外套太正式了,像是一個穿慣了大人衣服的小孩,雖然合身,但總給人一種緊繃的感覺。脫掉之後,他就像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正常的大學生一樣的年輕人了。

  他朝邵西風走近了一步,伸出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在走廊的燈光下像一件精心保養的藝術品。他的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客氣的、友好的、甚至是帶著一點歉意的弧度。灰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溫度,雖然不多,但足夠讓他的整個面部表情都柔和下來。

  「不好意思,」他說,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沒有那種壓迫感了,反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剛才嚇到你了吧。」

  邵西風挑了挑眉。

  這態度轉變也太快了吧?剛才在房間裡又是紅眼眶又是轉身跑掉的,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現在怎麼忽然變成了一個溫和有禮的正常人?這是吃了什麼速效救心丸還是被人魂穿了?

  「第……第一次見面,」青年的語氣里有一個很細微的停頓,那個停頓的位置很奇怪,像是在「第」字和「一次」之間卡了一下,又像是他本來想說別的詞臨時改了口,「我是司空霧。」

  司空霧。

  邵西風的太陽穴又彈了一下。

  就是剛才那個女僕說的「司空先生」。是這個人嗎?他就是這個巨大豪宅的主人,就是那個讓女僕戰戰兢兢的、讓所有人都不敢在他醒來之後擅自通報的「司空先生」?

  但這個人看起來也太年輕了吧?二十歲出頭的樣子,頂多比他——不對,頂多比他記憶中的自己大一兩歲。這麼一個年輕人,是這棟房子的主人?

  二十出頭的超級富豪?不信。

  邵西風上下打量了司空霧一眼,心裡的評價是:長得確實不錯,氣質也好,但看起來不像是那種很有攻擊性的商人或者權貴,倒像是一個長得過於好看的、性格偏冷的大學生。這樣的人能擁有這麼大一座豪宅?

  算了,別人的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邵西風。」邵西風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司空霧的手是涼的。

  司空霧身邊的那三個人立刻像得到了什麼信號似的,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來,笑容滿面地做自我介紹。

  「邵先生您好,我是司空先生的秘書,我姓林。」那個高一點的秘書微笑著說,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妥帖得像被熨斗熨過。

  「邵先生好,我姓周,也是秘書。」矮一點的秘書笑容更燦爛一些,露出兩顆不太整齊的虎牙,看起來比高個秘書親切不少。

  「邵先生,我是負責您……負責司空先生家庭醫療事務的醫生,我姓陳。」白大褂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笑容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拘謹,「您叫我陳醫生就好。」

  每一個人看著他的眼神都是那種熱切的、友善的、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親昵,好像他是一個什麼重要的人物,值得他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

  邵西風被這種陣仗搞得有點不自在,但也不是完全不舒服。畢竟被人笑臉相迎著,總比剛才那個女僕嚇成那樣好。這兩個秘書和這個醫生,看起來都挺正常的,挺親切的,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所以,」邵西風指了指自己,「你們都認識我?」

  三個人的表情又出現了那種微妙的波動——就是那種「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但我們必須回答」的波動。高個秘書林先生反應最快,笑著說:「當然認識,邵先生您——」他頓了頓,大概是在斟酌措辭,「您在江城誰不認識呢。」

  邵西風注意到了那個停頓,但沒有深究。他現在有太多更重要的問題要問,顧不上摳字眼。

  陳醫生打開了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從裡面取出幾個大小不一的、看起來很精密的儀器。其中一個小巧的、像是頭戴式耳麥一樣的東西,上面布滿了細密的感應觸點,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藍光。

  「邵先生,麻煩您配合一下,我給您做一個基礎的神經系統檢測。」陳醫生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安撫感,「很簡單,您坐在這裡就好,大概十分鐘。」

  不知道是誰從旁邊搬來了一把椅子,邵西風被按著坐了下來。陳醫生把那副頭戴式的儀器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頭上,感應觸點貼上頭皮的一瞬間,有輕微的電流感,不疼,酥酥麻麻的,像是有無數根極細的針尖在輕輕觸碰他的皮膚。

  陳醫生手裡拿著另一塊透明的平板,上面開始跳動各種邵西風看不懂的波形圖和數字。兩個秘書站在一旁,一個在平板上記錄著什麼,另一個也在平板上記錄著什麼,看上去很忙的樣子。

  邵西風坐在那裡,頭上戴著那個奇怪的儀器,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綁在實驗台上的小白鼠,但他沒有反抗,因為到目前為止,這些人給他的感覺還不錯——至少比那個莫名其妙跑掉的司空霧正常多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從那堆儀器底下傳出來,悶悶的,但語氣很認真。

  「我叫邵西風。你們都認識我,對吧?」

  陳醫生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操作儀器,語氣平穩:「認識。」

  「江城人都認識?」邵西風又問。

  高個秘書林先生笑了一下:「那也不一定。」

  邵西風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然後他的眼神忽然變了。

  他的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

  「那你們告訴我,」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打撈上來的,帶著涼意,「我為什麼失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