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哥不在乎

  邵西風開始在走廊里漫無目的地走。

  不是因為他不想回房間——他確實想回房間照鏡子,但他剛才出來的時候沒記路,走了幾個拐角之後已經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了。這個房子大得像迷宮,走廊一條連著一條,每一條都長著同一張臉:白色的牆,白色的天花板,深灰色的地板,隱藏式的感應門,還有那種從頭頂均勻灑下來的、讓人分不清白天黑夜的白色光線。

  他走了大概有五六分鐘,經過了至少四五個拐角和七八扇緊閉的門,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不斷循環:

  希望自己的帥臉不要變得臃腫。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指從額頭滑到鼻樑,又從鼻樑滑到下頜。骨骼的輪廓還在,甚至比他記憶中的更深更分明了。皮膚的手感也不差,沒有他想像中的那種鬆弛和粗糙,反而挺緊緻的,摸上去甚至比十九歲的時候還細膩一些——這可能嗎?三十九歲的皮膚比十九歲還好?這不科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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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摸了摸眼角,沒有皺紋。又摸了摸額角,也沒有皺紋。他使勁扯了扯自己的臉頰,放手,皮膚彈回去的速度很快,彈性好得不像話。

  邵西風停了下來,站在走廊中央,雙手捧著自己的臉,像捧著什麼珍貴的易碎品,表情從焦慮慢慢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絲絲僥倖的得意。

  「好像……還行?」他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不胖,沒皺紋,髮際線也好好的……是不是我搞錯了?也許我沒那麼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自己的腰腹。稍微有點鬆弛,但沒有啤酒肚的跡象。他的身體雖然虛弱,肌肉線條雖然不明顯了,但骨架在那裡撐著,看起來並不像一個中年發福的人。

  也許他真的只是昏迷了二十年?身體機能休眠了二十年,所以沒有經歷正常的衰老過程?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好受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因為他肚子上的那條疤還在那裡,手臂上那條銀灰色的疤痕還在那裡,那些他不知道來歷的、不屬於十九歲的他的痕跡,都還在那裡。

  不管他的臉有沒有變老,他的身體都已經被這二十年深刻地改變過了。

  邵西風繼續走,腦子裡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注意力飄忽不定,像一個信號不良的收音機,在各個頻道之間胡亂切換。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隱隱約約的,從走廊的某個方向傳來,隔了好幾層牆,聲音被削弱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還是能辨認出來——

  是嬰兒的哭聲。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他的身體自動轉向了相反的方向。不是刻意的逃避,不是經過計算後的選擇,而是一種比思考更快的、幾乎是條件反射式的反應——就像手碰到滾燙的爐子會縮回來一樣自然,一樣不需要理由。

  他加快了腳步,朝嬰兒哭聲的反方向走去。那個聲音很快就被牆壁和距離吞沒了,消失在走廊盡頭,再也聽不到了。

  邵西風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停下來想一想自己為什麼要躲開那個聲音。他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走廊的盡頭,看到一個開闊的空間——像是一個中庭,挑高的天花板,四周是幾層樓交錯的走廊和透明的玻璃護欄,正中央是一部他從未見過的電梯。沒有按鈕,沒有繩索,只有一個橢圓形的、表面泛著淡藍色光澤的金屬艙體,靜靜地嵌在地面里,像一枚豎起來的蛋。

  電梯門無聲地滑開,裡面走出幾個人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邵西風認識——不,說「認識」不太準確,應該說他見過。

  就是剛才在他房間裡那個白髮青年,那個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紅著眼眶跑了的人。他的銀白色長髮還是那樣垂落在肩側,面容還是一樣冷峻而精緻,但他現在的狀態和剛才完全不同了。他的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灰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水,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從容的、掌控一切的氣場,仿佛剛才那個失態的、紅著眼眶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身後跟著三個男人。兩個穿著深色正裝,看起來像是秘書或者助理之類的人物,手裡各拿著一塊薄如紙片的透明平板,上面有邵西風看不懂的數據和圖表在滾動。另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看起來像是某種精密的醫療儀器。

  四個人從電梯裡魚貫而出,正正好好和邵西風打了個照面。

  十六目相對。

  空氣安靜了一瞬。

  邵西風看著那個白髮青年,那個白髮青年也看著他。這一次,青年沒有像上次那樣紅了眼眶,沒有露出那種快要崩潰的表情,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平靜中帶著一絲絲——鬆動?

  對,就是鬆動。像是冰塊上裂開了一條細縫,雖然裂縫很小,但能看到裡面不是冰,是水。

  邵西風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記仇,不對,這不叫不記仇,這叫心大。

  剛才那個青年在他房間裡跑掉的事,他已經在心裡翻篇了——反正是個陌生人,愛跑就跑唄,跟他有什麼關係?他邵西風可不是那種會因為別人的態度而糾結半天的人。

  於是他咧了咧嘴,抬起手,用一種「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的熟稔語氣,大大方方地打了個招呼。

  「哈哈,又見面了。」

  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調輕快起來,配上他那張雖然不確定長什麼樣但手感還不錯的臉上浮現出來的笑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什麼煩惱都沒有的年輕人——儘管他理論上已經不年輕了。

  那個白髮青年的睫毛顫了一下。

  就是那麼一下,極快的,如果不是邵西風正好在看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更像是某種肌肉的本能反應,在真正的表情浮現出來之前就被主人的意志壓了回去。

  但邵西風注意到了一件事——

  這個青年身後那三個人,在看到他、聽到他開口的瞬間,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