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室很寬敞。
一整面牆都是落地鏡，映出女孩旋轉的身影。
窗外是濃重的黑夜，城市的燈光從高樓的縫隙間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淡淡的光帶。音樂已經停了，但司空露還戴著耳機，她剛剛關掉錄像機，那台小小的設備還架在角落裡，屏幕上的錄製指示燈剛剛熄滅。
她的頭髮烏黑，披散在肩膀上，因為剛才的舞蹈而微微有些凌亂。身姿挺拔，脖頸修長，她站在舞蹈室中央，還沒來得及把耳機摘下來。有人敲了敲門。
司空露走過去開了門。
門口站著司空潮生。他穿著校服，深藍色的外套拉鏈拉到胸口，裡面是白色的襯衫。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站姿端正，神情也平靜，只是眼角眉梢間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他眼角那顆淺褐色的痣還在原來的位置。
司空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揶揄的味道：」怎麼來我這裡了？你不是和你的小女朋友去什麼遊樂園了嗎？」
」不是我女朋友。」司空潮生的聲音不大，語氣很平，」我今天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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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露沒有追問是哪個」他」。她」奧」了一聲，轉身走回舞蹈室中央，重新戴上耳機，點開了下一首歌。司空潮生沒有跟進去，就靠在門框邊，看著她跳。她跳了十幾分鐘，動作乾淨利落，像是把所有的東西都甩進音樂的節拍里了。
停下來的時候她彎腰換上了舞蹈鞋，穿上外套，背起包，朝門口走過來，語氣隨意地丟了一句：」走吧。」
兩個人走到學校外面。一輛黑色的私家車停在路邊，司機看到他們過來，提前打開了車門。司空露坐進后座，司空潮生坐在她旁邊。車子啟動，窗外的街燈開始一幀一幀地往後移動。
司空露擺弄了一會兒自己的通訊設備，把她剛才跳舞的視頻發到了社交媒體上。
發出去不到兩分鐘，點讚數就開始瘋了一樣地往上漲。她掃了一眼那些跳動的數字，沒有太多表情，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他在哪的？大哥告訴你的？他都不告訴我。」
司空潮生看著窗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過了一會兒，他說：」他不記得我了。」
司空露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太認真的諷意：」他誰都不記得了。連大哥都不記得了，怎麼還會認識你。」
司空潮生沒有接話。他看了一會兒窗外那些越來越稀疏的燈光，然後說：」你明天和我一起去找他嗎？玉玉今天還說要去找媽媽。」
」我不去。」司空露說得很快，」無聊。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她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層更硬的東西，」我已經和父親一刀兩斷了。他不讓我去音樂學校，我就不會順著他的意的。」
車子穿過兩道閘門，駛入了地下車庫。
司機停穩了車，還幫司空露把包從后座拿了出來。司空露接過包，下了車，和司空潮生一起上了樓。
她先去了一間朝南的房間，房間裡燈光柔和，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奶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不濃。
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小床，床上躺著一個很小的嬰兒。皮膚還是薄薄的、偏紅的，頭髮很細，貼在小腦門上。
小仔是女孩，早產，之前在醫院的保溫箱裡住了一個多月，現在看著還是小小的。司空露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小仔正在睡覺，嘴巴微微張著，呼吸淺淺的，看起來沒什麼力氣，但確實在活著。
保姆從旁邊輕聲說：」小姐，小小姐要睡覺了。」司空露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她想回自己的房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一個傭人過來說家裡做了甜品。
司空露想了想，決定先下樓去看看，還沒走到樓梯拐角，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樓梯上爬著。
玉玉穿著一件淺色的連體睡衣，腳上沒穿鞋，四肢並用地往樓梯上爬，已經爬了五六級台階了。司空露趕緊加快腳步走過去，蹲下來擋在他前面：」玉玉，你幹什麼呢？太危險了。周圍怎麼還沒個人看著你？」
玉玉看到她來了，不但沒有害怕，反而眼睛一亮，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轉了個方向就要往樓下跑。
司空露伸手去攆他，他就跑得更快了，小短腿蹬得飛快，拖鞋啪嗒啪嗒地響著。」追我——追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笑得一臉得意。
司空露追了他一小段路，在走廊盡頭把他堵住了。
她蹲下來撓了撓他的咯吱窩，小傢伙立刻縮成一團，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軟塌塌地倒在她懷裡，像一團被撓散了的麵團。她等他笑夠了，才把他從地上抱起來。
玉玉趴在她的肩頭上，歇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司空露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他天天凶你，你都不生氣啊？」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玉玉沒再問了，像是已經習慣了這個問題不會得到回答。
司空露抱著他往樓下走，經過一扇門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扇門看起來和走廊上其他的門沒什麼區別，深色的木門，門把手是啞光金色的，很普通。
但她站在那扇門前，忽然停住了腳步。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門上，看了兩秒。有什麼東西像是從門縫裡滲出來的，無聲地、緩慢地爬上了她的腳踝，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