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司空露六歲時候的事。
那時候她還很小，晚上睡覺睡到一半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走在走廊的地板上。
走廊里的夜燈亮著暗暗的暖光，她揉了揉眼睛，往廁所的方向走，然後看見那扇門旁邊蜷縮著一個人。
那個人倚靠著門，側身躺在地上，縮成一團，像是一個被揉皺了的、丟在角落裡的布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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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露走近了一點，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那件衣服她認識。她站在那人面前，輕聲叫了一句：」媽媽？」
邵西風躺在地上，下身什麼都沒有穿，上衣也破破爛爛的，像是被人用力撕扯過。領口裂開了一道很大的口子，露出裡面青紫交錯的皮膚和嶙峋的鎖骨。
他仰著頭，後腦勺抵著門板，整張臉都腫得看不清楚原來的樣子了。眼睛腫得紅通通的，眼皮鼓起來，幾乎把眼睛壓成了一條縫。
臉上青青紫紫的，嘴角破了，下巴上有一道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血痕。脖子上全是紅痕，有些是手指印，有些是細長的勒痕，像是什麼東西一圈一圈地纏上去又解開了。
司空露看不太出來他的眼睛是不是張開的。
因為平時媽媽就總是挨打，所以她看到他這副尊容，並不是很害怕。她蹲下來，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她看到了他身下和腿上的血。星星點點的，有些已經幹了，有些還是濕潤的，沿著大腿內側的皮膚往下淌，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小片不規則的、暗紅色的印記。
腿上也是青的紅的紫的交錯在一起，範圍很大，從大腿根一直延伸到膝蓋，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
司空露有點害怕了。
那血太多了，比她之前見過的都要多。邵西風像是注意到了她，他動了動，眼睛微微張開了一點，那縫裡露出一線渾濁的、渙散的光。
他的身體猛地抽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嘶——呃——」然後他極度痛苦地換了一個姿勢，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抓了幾下，沒有抓穩，整個人又滑下去了，只剩下上半身勉強支起來了一些，像是一隻受了重傷的動物在緩慢地、徒勞地往前爬。
司空露看著他朝自己的方向爬來。她往後退了一步，退了兩步，然後一轉身，一溜煙跑到了走廊的另一邊，躲在轉角處的陰影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以為媽媽又要像電視裡那些怪物一樣來抓她了。但她等了一會兒，發現媽媽爬得很慢很慢，每挪動一小段距離就要停下來喘好一會兒。
那樣子不像是要來抓她，更像是身上每一塊肉都在疼，怎麼動都躲不開那個疼。司空露又大著膽子走回去了。
她站在邵西風面前，低頭看著地上那一小片正在慢慢洇開的血跡。她的手指絞著睡裙的邊角，絞了一會兒，然後她蹲下來，用很小的聲音問了一句：」媽媽，你疼不疼？」
邵西風停下了。
他慢慢地轉了一下頭，腫脹的眼皮底下露出一條縫隙，那雙眼睛在縫隙里看向了她。
司空露還是有點害怕的，他的臉腫得都看不清五官了，她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但她看著他的樣子，看著他縮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的樣子，她不知道為啥，覺得他好像需要一個擁抱。
她走上前去，張開雙臂，像電視裡演的那樣，抱住了他。她的手臂只能環住他肩膀的上半部分，她的臉貼著他那件破破爛爛的上衣，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像是鐵鏽和什麼別的東西混在一起。
然後她感覺到有一雙手慢慢地、慢慢地抱住了她。那雙手很涼，在發抖，先是輕輕地搭在她的後背上，然後收緊了，把她整個人往他懷裡帶了帶。
他的額頭抵在她的肩頭上，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抖——那不是冷的抖，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抖。
她聽到他哽咽的聲音了。
很小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不讓那些聲音發出來。但離得這麼近，她還是聽到了。
他的眼淚很快就浸濕了她的睡裙，肩膀上那一小片布料變得熱乎乎的、濕漉漉的。她抬起手，像大人們哄她那樣，拍了拍他的後背，很小大人地說了一句：」別哭了。」那一刻司空露覺得自己是一個勇士。她要負擔起保護弱者的責任。
後來的每一天，她都肩負起這個責任。她經常在邵西風從那些可怕的叔叔房間裡面出來之後，蹲在他身邊，把口袋裡的小零食和小兔子玩具塞進他手裡。
他有時候會接過那些東西，有時候不會，但司空露覺得他收不收都沒關係，反正她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她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好事。
她看到邵西風偶爾會對她笑一笑，雖然那個笑在她臉上腫得變形的狀態下看起來有些奇怪，但她覺得那就是笑，她覺得媽媽開心了，那就行了。
直到那一天。
司空露記得很清楚。
邵西風又一次偷偷跑出去，又被抓回來了。她跑下樓的時候，看到她媽媽跪在地上，她爸爸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很長的鞭子。
司空露想都沒想就沖了上去，張開雙臂，擋在邵西風面前，像一個真正的勇士那樣，用她自己的身體替他擋住。
然後她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重重地推了一下。
力氣好大。
她整個人朝旁邊飛了出去，趔趄了幾步，腳絆在了桌腿上，臉朝下砸在了地板上，一顆牙齒磕掉了。
她趴在地上，嘴裡又咸又腥，眼淚一下子就糊了滿臉。
她抬頭的時候，看到邵西風跪在她爸腳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用卑微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月卿！不是我！都是她攛掇的——我沒有想過背叛你，我真的沒有想過背叛你——」
司空露趴在地板上，嘴裡的血還在往外冒。她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正在把自己往外推的、用她的名字來換自己活路的男人，那顆被磕掉的牙齒躺在她的掌心裡，小小的，白白的，邊緣有一點點血色。後來那顆牙的地方長出了新的恆牙，又白又齊，看起來比原來的更好看。
但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那個趴在地板上、嘴裡含著血的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媽媽把她推出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