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的心裡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說真的,他並不覺得喜悅。
眼淚又要再出來了。
他感覺真的挺難受的,那種難受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像是一塊石頭堵在他的胸口,沉甸甸的,怎麼都挪不開。
但他還是對王茂說了一句:」挺好的。多個人也能多陪陪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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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想過回到父母身邊了。
他害怕更加難堪。
他怕看到他們眼裡那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怕自己站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不知道該說什麼,怕他們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虛弱、蒼白、動不動就哭、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
他還不如就以一個」死人」的身份待著。
說實話這段時間被王茂照顧得挺好的。
王茂的老婆人也特別好,從來沒有嫌棄他,做什麼都帶著他一份。
邵西風有時候看到王茂和嫂子,心裡還是會冒出一股奇怪的感覺。
看到他們眼角的皺紋和額頭上淡淡的紋路,他會想——這真的是我的同齡人嗎?
有時候他甚至會覺得十三歲的念念才是自己的同齡人,她說話的方式、她的情緒起伏、她對世界的那種好奇和衝撞,反而讓他覺得親切。
但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老氣橫秋,像是一塊被泡了很久的木頭,沉在水底,怎麼也浮不起來。
儘管被王茂一家照顧得很好,邵西風的生活品質並不好。
他白天常常暈倒,但晚上反而睡不著。
這具身體常常感到疲憊,常常這裡疼那裡不舒服,有時候走兩步就得停下來喘口氣。
他嘗試吃安眠藥,按正常劑量吃了,還是睡不著,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躺到天亮。
他發現自己右腳好像是有點問題——走路的時候要是一不小心就會使不上力氣,整個人往旁邊歪一下,像是一條腿突然被人抽走了支撐。
他還發現自己只要出門不把臉遮住、且外面有人的話,心裡就會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他不止一次在小區里走著走著忽然渾身發冷,覺得所有路過的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他只能低頭快走,躲回王茂家裡才敢把口罩摘下來。
這樣虛弱的、完全是個拖累的、不能出去工作的自己,讓邵西風心中充滿了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他能熬夜修車、能在賽道上連跑幾個小時、能跟王茂在維修區打打鬧鬧誰也不服誰。
現在他連出門買瓶水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
他晚上經常一個人躲在客房裡面哭,哭了又覺得自己丟人,一個快四十歲的男人,動不動就掉眼淚,像個怨婦一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了,明明王茂是他最鐵的哥們,他們一家三口跟他相處得也很融洽,但他就是很傷心,止不住地想東想西。
他甚至開始想——如果自己不再做點什麼,王茂會不會就把他丟掉了。
儘管他知道王茂的品行,這是不可能的。
王茂不會丟下他。
但他控制不住。
那個念頭每天晚上都會冒出來,咬他一口,又咬他一口。
那天念念和兩個同學從遊樂園玩好了回來了。
門一開,念念的聲音就炸開了:」爸!媽!我回來了!」
她身後跟著兩個同學,一男一女。
念念很激動地給王茂和嫂子介紹:」這是王燕子,我最好的好朋友!」
王燕子也是個圓臉的小姑娘,扎著兩個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這是——」念念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氣里多了一點不太自然的、像是在努力裝作隨意的彆扭,」這是我們班級的班長。」
那個男生站在門口,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黑髮,面容斯文而冷淡。
他看起來比念念高了半個頭,站姿很端正,像是一直被教得很好。
嫂子本來已經認識王燕子了,目光落在那個男生身上,卻直接認出來了:」你就是潮生吧?我們家念念經常提起你。」
男生禮貌地笑了笑:」阿姨好。」
念念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媽媽你說啥呢——沒有!」
她看上去別彆扭扭的。
兩個小女孩說起悄悄話來,念念被王燕子拉到了角落裡。
王燕子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念念的表情一會兒害羞一會兒糾結,邵西風離得遠聽不清,只看到念念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得坐立不安。
晚飯的時候,念念悄悄去房間裡叫了司空潮生。
王茂媳婦準備了飯菜,王燕子也被她媽媽接走了,念念本來想的是借著這個機會和班長說點什麼。
她和司空潮生一起坐在房間裡,她心跳快得像揣了一隻兔子在胸口。
她醞釀了半天,剛要開口——司空潮生先說話了。
」你說的那個邵叔叔呢?」他問,」你不是說他住在你們家?我怎麼沒看見他?」
念念愣了一下。
她準備好的話被堵在了喉嚨里。
但她也沒多想,畢竟班長平時對誰都不太關心,忽然問一句應該只是好奇。
她說:」他和我爸爸出去了,估計晚一點才回來。」
司空潮生」嗯」了一聲,就在書桌前坐下來了,拿出作業本開始寫。
念念陪著他,自己也寫了一會兒作業,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她發現班長在寫的練習冊已經不是今天的作業了,而是這個學期還沒有講過的內容,連最後幾頁的拓展題都被他寫了大半。
旁邊還攤著一本課外的競賽題集。
念念頓生仰慕,湊過去小聲說:」班長你好厲害啊,這都會寫。」
司空潮生沒有抬頭,聲音淡淡的:」不難。」
念念又問:」你爸媽不來接你嗎?」
答:」等會來。」
又問:」早上的那個是你哥哥嗎?」
答:」是。」
又問:」你爸媽呢?」
司空潮生依然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我要寫題。」
念念識趣地閉上了嘴。
她開始懷疑閨蜜說的到底對不對。
她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但司空潮生那種專注的樣子讓她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然後門那邊傳來了開門的聲音——邵西風和王茂回來了。
司空潮生幾乎是瞬間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念念差點沒反應過來。
她以為他要走了,結果他是直接朝著門口的方向去了。
念念跟在後面,推開房間的門,然後愣住了。
她看到她的男神站在門口的過道里,低著頭。
對面的邵叔叔雖然戴著口罩,但眼睛是紅的,像是剛剛經歷了什麼情緒激烈的波動。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重,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男生。
然後邵西風開口了,聲音沙啞、發緊,像是在發抖——」滾。」
一個字,很重,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擠出來的。
司空潮生就站在那裡,沒有動,沒有反駁,沒有抬頭。
他低著頭看著地面,銀框眼鏡的邊緣在燈光下閃著一點細碎的光。
他的側臉露出來——邵西風能看見他眼角下方有一顆極小的、淺褐色的痣,像是一粒被不經意間灑落的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