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沉默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又干又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了一口唾沫，還是乾的。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盯著念念後腦勺上那一撮正在被夾彎的頭髮，目光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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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手裡的夾子停住了，她忽然眯起眼睛，狐疑地轉過頭來，眼珠子在邵西風的臉上上下下地掃了一遍。說實話念念這孩子長得不高，圓臉，眼睛不大還是個單眼皮，塌鼻子，雖說可愛但實在不太能稱得上漂亮，和她爸媽長得都很像——雖然王茂鼻子不塌，但嫂子是個扁鼻子。她這一看，看得邵西風心都發慌了，他一個快四十歲的大男人，竟被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看得後背冒汗，生怕被這小自己二十多歲的孩子看出點什麼來。
念念看了幾秒，忽然開口了：「邵叔叔，你長得還挺帥的。」
邵西風愣了一下。
念念把腦袋轉回去了，繼續拉她那撮頭髮，聲音從鏡子前面飄過來：「感覺和她有點像。」
邵西風坐在沙發上，電子產品還擱在膝蓋上，屏幕已經暗了。
他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就那麼坐著，像是被人拿一根針輕輕扎了一下，不疼，但扎得他很清醒。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從念念的背影上移開。
又過了幾天。
王茂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塊顯示屏，進門就喊了一聲：「邵西風！過來！」邵西風從沙發上站起來，趿拉著拖鞋走過去。王茂把顯示屏遞到他面前，上面有幾張照片，看起來像是從遠處偷拍的，角度不算好，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裡面的人。
王茂說：「找到叔叔阿姨現在住的地方了。」
邵西風接過顯示屏，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沒有立刻看。「他們身體還好嗎？」他問，聲音有點干。
王茂說：「還可以，現在住在鳴山旁邊城市的一個小縣城裡。」
邵西風不明白，那個小縣城他聽都沒有聽說過，他們為什麼要去那裡。
他沒有問，低頭看著屏幕上的照片。
第一張拍到的是一對老人的背影。
他們相互攙扶著走在一條不太寬的水泥路上，旁邊有樹，樹影落下來，落在他們的肩膀上。
那個女人的背有點駝了，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手臂挽著旁邊那個男人的胳膊。那個男人的步子也不大，走得很慢，像是膝蓋不太好了。
如果不是王茂說，邵西風完全認不出來。他們的頭髮都白了，白得像是被什麼東西蓋了一層霜。
在他的記憶里，他父母還是四十多歲，他爸的頭髮還是黑的，他媽還經常抱怨自己怎麼白頭髮又多了幾根。可現在照片裡的這兩個人，老得讓他覺得陌生。
他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沒有預兆，就那樣落了下來，砸在顯示屏的邊角上。
「怎麼會這樣……」他喃喃地說。
他擦了擦眼睛，又看了看照片。
在第三張照片裡，那兩個老人旁邊還有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看起來二十歲左右，比邵西風高一些，瘦一些，穿著一件很普通的衛衣，站在邵西風母親旁邊，側著臉像是在聽她說話。
邵西風問：「家裡也沒有親戚在那裡，他們為什麼要去那裡住？」
王茂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知道什麼，但又不太想開口。邵西風看著他，又追問了一句：「怎麼了？他們怎麼了？」
王茂嘆了一口氣。「當年那件事出來之後，」他說，「有些閒得無聊的人，還去你家裡找叔叔阿姨的麻煩了。」
邵西風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就算我作弊了又怎麼樣，為什麼會這樣」，但他說不出口，那話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他看起來有些撐不住了，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整個人都在往下滑。王茂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往椅子上按了按。
「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王茂說，語氣放輕了一些，「早就過去了。你看，他們現在看起來過得也挺好。」
王茂又劃了一下屏幕，換了一張照片。這張拍到了正面，邵西風的父母和那個年輕小伙子三個人走在一起，像是在散步。邵西風的母親仰著頭，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說什麼開心的話。旁邊那個年輕小伙子也在笑，側著頭，像是在回應她。
王茂說了一句：「這是你弟弟。今年也上大學了，上的好大學。」
邵西風之前根本沒有注意他爸媽旁邊的這個小伙子。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父母的臉上，落在他母親的白髮和他父親彎了的背上。他沒注意到旁邊還有一個人。
現在他看到了，那個人看起來健康、年輕、乾淨，站在他父母身邊，像是一個正常家庭里該有的孩子。
「弟弟？」邵西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它。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不太像他自己的了。
王茂的聲音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你死後第二年，叔叔阿姨就又要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