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念念飯也不吃了。

  她把卷子捲起來塞進書包里,抱著書包就要往自己的房間走。王茂連忙起身攔了一下:「爸爸開玩笑的!人是鐵飯是鋼,天大地大沒有什麼比吃飯更大——快過來快過來!」

  王茂媳婦也趕緊給念念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裡,語氣帶著哄:「行了行了,來吃飯,別理你爸那張嘴。」

  念念氣嘟嘟地坐回來了,嘟著小嘴,拿著筷子在碗裡戳了兩下,然後才肯吃飯。

  王茂媳婦看著她:「說吧,想要啥,媽給你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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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想了想:「我啥也不想要。」

  「那你想要什麼?」

  「就是周末要和同學去遊樂園玩。」她的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點認真。

  王茂媳婦問:「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念念有點不開心了:「當然是女生!」

  王茂媳婦說:「你們幾個小朋友自己去?要不我陪你們吧。」

  「不用不用,」念念趕緊搖頭,「我們自己玩,都說好了的。」

  王茂媳婦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行,那你們注意安全。」

  念念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她耶了一聲,開開心心地哐哐吃起飯來,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她甚至還給邵西風舀了一勺豆腐,撩了一下擋住臉的劉海,一邊吃一邊說:「叔叔你吃這個,我爸爸說你身體不好,多吃點才能長肉。」

  邵西風低頭看著碗裡那勺豆腐,真是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自己在王茂家裡到底是個啥定位了。他舀了一勺放進嘴裡,豆腐燉得軟爛入味,溫溫熱熱地從喉嚨滑下去,落到胃裡的時候暖和了一片。

  他抬頭看了念念一眼。

  有一瞬間的恍惚。他說不上來是哪一瞬間、哪一面、哪個角度,他的腦子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些他根本沒有印象的人——不是面孔,不是聲音,只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感覺。像是什麼地方也有一個這麼大的小女孩,會笑,也會生氣,但他想不起她的臉,想不起她的名字,甚至連那種感覺都像是隔著一層很厚的磨砂玻璃,看不清楚。

  他低下頭,把那勺豆腐咽下去了。然後他側過頭對王茂說了一句:「你閨女和你不像——成績比你當年好多了。」

  王茂佯裝生氣:「我上小學的時候也一直是班級前十好吧。」

  ……

  之後幾天,邵西風在王茂家裡住了下來。

  日子過得簡單,沒什麼太大的起伏。

  早上醒來的時候,客廳里已經有粥和鹹菜的味道,王茂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到鍋沿的聲響混著油星子滋啦滋啦的聲音,像是一首不怎麼好聽但很踏實的曲子。

  邵西風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一碗白粥,再回房間躺一會兒。中午王茂回來做飯,四個人坐在一起吃。

  下午邵西風幫念念看看作業,有時候念念寫完了就纏著他聊天。傍晚他和王茂在小區里慢慢走一圈,天黑透了就回來。偶爾他會幫王茂剝幾顆蒜、收一收碗筷,王茂媳婦也不跟他客氣,直接往他手裡塞抹布。

  他的力氣恢復了一些,走路不那麼發飄了,蹲下去撿東西也不至於站起來時眼前發黑。但這種「恢復」很淺,像是在一口快要乾涸的井底又重新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水,能看到底,能摸到泥,還算不上滿。

  邵西風發現自己竟然還挺喜歡念念的。

  那小姑娘成天咋咋呼呼的,笑聲大,動作也大,坐下來寫作業的時候兩條腿能晃出十八種姿勢。她不像王茂說的那麼「讓人操心」,除了愛吃零食和偶爾頂兩句嘴,其他都挺好。他有時候看著念念趴在桌上寫作業,腦袋歪著,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心裡會忽然湧上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有點軟,有點酸。

  他琢磨了半天,才跟自己承認——他可能是真的老了。

  老到開始想,如果自己也有一個這樣的女兒就好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然後趕緊把它按回去了。

  由於邵西風的懇求,王茂這些天也不提那什麼作弊案了,不幫他查真相了,不提司空家任何一個人,甚至不說他身體的事。

  就像約好了一樣,他們都假裝邵西風只是來王茂家借住幾天的一個老朋友,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邵西風也假裝那些事情不存在。

  他知道那些事情還在,像一窩沉在水底的石頭,他假裝水面很平,假裝沒有看到那些暗色的輪廓。他不想再想起了。那些噁心齷齪的畫面一想起來就心裡發寒,像有人把一塊冰塞進了他的骨頭縫裡,怎麼捂都捂不熱。

  他努力不去想,努力假裝那些東西不屬於自己。

  這天下午,念念在書房裡寫作業。書房不大,一張書桌靠牆放著,桌上堆著一摞本子,旁邊還有一杯沒喝完的果汁。

  念念坐在桌前,翹著個二郎腿,手裡的筆轉得飛起。邵西風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們現在還用筆和紙呢?我還以為現在人都在什麼高科技上面學。」

  念念頭也沒回,聲音懶洋洋的:「邵叔叔你想多了,我們老師說了,要是人連字都不會寫了,那不就成了廢人了?」

  邵西風湊過去看了一眼她的試卷,目光在一行字母上停住了,嘀咕了一聲:「這玩意兒看著眼熟,怎麼念的……A?」

  念念轉過頭,用一種「你是認真的嗎」的表情看著他:「這是阿爾法。」

  邵西風撓了撓頭:「哦,阿爾法。」

  念念放下筆,歪著腦袋看他:「邵叔叔你上過學沒有?這都不認識。我爸就沒怎麼上過學,他說你們十幾歲就去車隊了,那能有駕照嗎?不是無證駕駛嗎?」

  邵西風嗐了一聲:「上學有啥前途。你不懂,那個時候有沒有證誰管啊。」

  念念像是被他這句話點著了什麼,眼睛一亮:「那其實我也不想讀書了——」

  「別別別!」邵西風大驚失色,趕緊拍拍自己的嘴,「別聽我瞎說!我那時候成績差才輟學的,你成績好你輟啥學?你爸要是知道我把你攛掇退學了,我保准要被削死。」

  念念笑得前仰後合,椅子被她晃得一顫一顫的:「騙你的——我才不會輟學呢,我的目標可遠著呢。逗你玩的!」

  邵西風鬆了一口氣,作勢要起身走:「你這孩子,我不跟你玩了。」

  念念趕緊喊住他:「邵叔叔別走啊——陪我聊聊天嘛。」她把筆往桌上一放,轉過椅子正對著他,「這個家裡這麼大,我爸媽每天都要出去賺錢,我想幹個啥他們都不讓,還天天揣測我早戀,簡直是令人髮指!你再陪我玩會兒唄。邵叔叔,你告訴我我爸年輕的時候是咋樣的?」

  邵西風走回來了,重新在沙發上坐下,長嘆了一口氣:「你爸以前可瘦,是現在的三分之一,人也白,不像現在這麼黑。車開得好,漂移的時候走線特別穩,出彎的瞬間給油也精準,很少拖泥帶水。他這個人,仗義——我……」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我多虧了他了。如果不是他,我現在都想再跳一次橋了。」

  念念的笑容瞬間收住了。她的眼睛瞪圓了,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叔叔你可別想不開!我爸每年都帶我去給你掃墓,你現在好不容易從墓里蹦出來了,可不能再進去了——你看我爸多可憐啊!」

  邵西風被她那句「死人復活從墓裡頭蹦出來」給噎了一下:「你爸究竟怎麼跟你說的我?」

  念念哈哈哈了幾聲,擺了擺手:「別在意那麼多!」

  然後她把作業本一合,站起來往房間外面走:「我要去做造型了!周末要去遊樂園玩!」

  邵西風跟在她後面:「你一個小孩整什麼亂七八糟的?」

  念念頭也不回:「真是老古董啊!」

  邵西風嘖嘖嘖了幾聲,沒再說話。他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王茂的電子產品打開遊戲。

  玩了沒多久,他的餘光瞥見了念念的身影。她坐在客廳的鏡子前面,正在給自己夾頭髮。她一邊夾一邊對著手裡的電子屏幕端詳,像是在比對著什麼造型。邵西風隨意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圖——一張少女的側臉照,黑髮,眉眼精緻,眼尾微微上挑。

  邵西風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他抬起頭,盯著念念手裡那塊屏幕上的人像看了兩秒。

  那張臉他見過。

  是司空露。

  念念還在對著鏡子比劃,一邊夾一邊嘀咕著「這邊好像歪了」「她這個弧度是怎麼弄的」。

  邵西風問了一句:「這人誰?」

  念念頭也沒回,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美女啊,我同學的姐姐,很漂亮吧?我從她的主頁截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