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解釋了一下,聲音還帶著剛醒過來的沙啞:「不是我在嚎。是鏡子裡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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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茂走上前來,伸手想探一下邵西風的額頭。
邵西風側了一下頭,躲開了。
王茂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收回來了。「誒呀,」他說,「發燒燒糊塗了吧。」
邵西風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蒼白、瘦削,手指微微蜷曲著,搭在毯子邊緣。他看著看著,眼淚直接一秒就掉下來了。
沒出聲,就那麼滴在毯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茂子,」他問,「我是不是以後永遠都開不了車了?」
王茂嗐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那種故意放輕了的、不想讓這件事顯得太沉重的輕鬆:「你別多想。我看了,我那破車太老太了,跟你沒關係。」
「你不用騙我。」邵西風的聲音很低,「我的神經橋接斷了。我感受到了。裡面空了。」他把手抬起來,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的掌心,像是在找什麼已經不在了的東西,「沒有了。」
王茂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誰說現在的車都需要神經橋接了?科技發展快著呢。好多新車都用觸控和聲控,不用那個也能開。
那個時代的東西,早就過時了。」
邵西風沒有接話。
他低著頭,用那隻手揉了揉自己濕漉漉的眼眶,聲音從手心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股絕望的、自暴自棄的喪氣:「你都老成這樣了……還有什麼希望……徹底完了……」
王茂嘿了一聲:「你說啥呢?我這是成熟穩重。」
他話鋒一轉,「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
我剛才找到了一些東西,你看看——」他伸手去夠那個藍色的顯示屏,「當年你跳橋的時候,有圍觀群眾拍了視頻。」
「我不看。」邵西風捂住了頭,縮進毯子裡,「我不想知道。」
王茂的手指停在顯示屏邊緣,看著他縮成一團的樣子,沒再堅持。他把顯示屏放回去了。「好吧,不刺激你。
你好好養一養身體,你這身體確實不行啊。我幫你聯繫叔叔阿姨?」
邵西風在毯子底下悶悶地說:「茂子,謝謝你。但是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見他們。我家就我一個……他們肯定很擔心。」
王茂重重拍了一下床,力道大得整張沙發都震了一下。
「擔心啥!有你茂哥在怕啥!」他的嗓門又亮起來了,「你還是不是邵西風了!不就是一個失憶嗎?我現在還巴不得立刻回到十九歲呢!」
邵西風從毯子裡露出一隻眼睛,眼角的淚痕還沒幹,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王茂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行了,我去做飯。我閨女快回來了。」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教邵西風怎麼用那個藍色顯示屏,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想玩什麼就玩,別老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走了。廚房裡很快傳來切菜的聲音。
邵西風靠在沙發上,拿起那塊藍色的顯示屏,點了幾下,玩了幾個王茂推薦的遊戲。
畫面精緻得不像話,操作也流暢,他一邊玩一邊不由得感嘆時代進步真快。
玩了一會兒他退出了遊戲,手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滑了幾下,注意到了歷史記錄。
他點開。
裡面是王茂搜過的東西。「鳴海大橋跳河事件」、「邵西風 賽車」、「作弊案 極速巔峰大獎賽」。
還有幾個人名,被王茂一個一個地搜過。
他的目光在那幾個詞條上停了一下,本來沒打算點開的。但他在歷史記錄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最後一行,清清楚楚地寫著「邵西風」。
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滿屏的「作弊犯」。
那些字像是一面牆一樣朝他壓過來。
一條一條的標題,每一個都帶著他的名字,每一個都帶著那個詞——作弊犯。配圖模糊的、像素不高的、像是從當年的新聞里截下來的畫面,有人群,有警察,有一個穿著淺色衣服的、被人群圍在中間的、看起來瘋瘋癲癲的人影。
還有一張,他一臉自信昂揚地舉著獎盃,被眾人簇擁,可是圖片卻被P成了黑白色,正下方碩大的黑體大字:滿口謊言的騙子,扭曲噁心的蠢人
邵西風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像是要用那些字把自己活埋了。
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一個女孩的聲音嬌俏可愛地響起來,像是在喊「爸我回來了」。王茂的聲音從廚房那邊應了一聲,然後腳步聲朝著客房的方向走過來了。
「吃飯了——」王茂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門口,看到了邵西風的表情,看到了他手指下面那塊屏幕上滿屏的文字。
王茂猛地衝過來,伸手在顯示屏上一按,屏幕黑下去了。
他彎著腰,擋在邵西風和那塊黑屏之間,聲音壓低了,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努力想要讓它顯得輕鬆的、但依然有些急促的安慰:「這些都是十幾年前的新聞了。現在你早就是個糊咔了,放輕鬆,沒有人認識你。」
邵西風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空氣:「這是我做的?」
王茂立刻接話:「不是你!肯定不是你!那視頻糊成那樣,什麼都看不清,誰知道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你別信那些東西。」
邵西風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安靜了兩秒鐘,然後抬起頭來,朝王茂露出一個笑——很苦的那種,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裡的光沒有跟著彎起來的那種笑。
「走吧,」他說,「我嘗嘗你做的飯。」
他走出客房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換了個呼吸,然後邁步進了客廳。
餐桌已經擺好了,王茂的女兒已經坐在了餐桌旁邊,十三歲左右,扎著一個短馬尾,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領口繡著一枚小小的校徽。她坐得很端正,兩隻小手放在桌沿上,看到邵西風走過來,她笑了一下,一笑左邊嘴角露出一個小小的梨渦,圓圓的臉上泛著那種被家裡養得很好的、健康的紅潤。
她長得很像王茂,臉型像,鼻子的形狀像,連笑起來的那個憨厚勁兒都像。「叔叔好,」她說,聲音清脆,禮貌得很標準。
邵西風努力表現出鎮定的樣子,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指碰到她柔軟的頭髮時,有一瞬間的恍惚,但很快壓住了。
「你好,」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王茂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端著一隻湯碗:「小名念念,大名王婉念。你就叫她念念就行。」
「念念,」邵西風念了一遍,「這名字好聽。」
念念笑得更開了,那個小梨渦又深了一些,像是有藏不住的甜從裡面溢出來。
王茂已經過來了,把那隻大湯碗放在桌上,然後一屁股坐下來,開始動筷子。他先把一大碗湯推到邵西風面前,然後開始給他夾菜。
一塊豆腐,又一塊豆腐,又一勺燉爛了的肉糜——每夾一樣,邵西風的碗裡就多一堆東西。
那些菜看起來沒有什麼賣相,都燉得爛爛的,豆腐的邊緣都碎了,肉也是一夾就散的,整桌菜看起來像是被人專門剁碎過一樣,糊糊的一盤一盤。
「你別夾了。」邵西風說,把筷子往自己的碗邊擋了一下,「我有手。給你閨女夾吧,整得我像個嬌小姐似的。」
嫂子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很響亮,在飯桌上像一隻鈴鐺一樣彈起來。
念念也抿著嘴笑了一下。
念念從書包里掏出一張卷子,攤開給她媽看,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媽媽,我這次考了全班第三!」
嫂子探過頭去看了一眼,然後點點頭,語氣不咸不淡的:「不錯。那你這次還差了多少?」
念念立刻接話,聲音更亮了一些:「我這次距司空潮聲就差三十分了!比上次近了十分呢!」
邵西風夾了一塊豆腐,正要往嘴裡送,筷尖在碗沿上頓了一下。
那個名字有點耳熟,他好像在哪聽過,但他沒有想起來,也想不太起來,只是那個姓氏讓他心裡微微地動了一下,很快就被下一塊豆腐淹過去了。
嫂子放下筷子,表情認真了一些:「你別老想著別人,做人要和自己比。你這次進步了,很好,但你要是老盯著別人,永遠都不會真正開心。」
王茂也接上話了,嘴裡還嚼著一塊肉,含含糊糊地說:「對啊,你說你小小年紀的,不能談戀愛。等以後長大了再談戀愛,到時候有的是好小伙——」
念念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整張圓臉從耳朵根開始往上燒,一直燒到額頭。她把卷子一把捲起來塞回書包里,聲音拔高了:「誰說我喜歡他了!你們亂講!我進步了,你們也不表揚我——哪有你們這樣當爸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