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平靜的鏡子上。腳下的鏡面乾淨得不像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倒映在裡面的臉、身體、腳上的鞋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身流暢帥氣的紅色賽車服,胸口有拉鏈,肩上有車隊標誌,褲子也是那身他穿了無數次的、合身得像是長在身上的賽車裝備。
他捋了捋頭髮,頭髮被他抹到後面,露出額頭來。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倒影,感覺還挺帥氣的,就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擺了一個pose。
然後他撓了撓頭,感覺好像忘掉了什麼東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忘掉了什麼,就是那種「有什麼事情很重要但我死活想不起來」的空落落的感覺。他在鏡子上走了幾步,運動鞋踩在光滑的鏡面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他喊了一聲:「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鏡子延伸出去無邊無際,沒有牆壁,沒有門窗,沒有盡頭。
他走了一會兒,還是一樣,全是鏡子。連個人影都沒有看到。他困惑地席地而坐,兩條腿盤起來,坐在自己的倒影上面,像是坐在一層薄薄的水面上。
他喊了幾個隊友的名字——劉闖、陳銳、周立新——還有王茂。一個一個喊過去,聲音在空曠的鏡面上飄出去很遠,沒有回聲,沒有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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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餘光掃到了地上的鏡子。然後他嚇了一跳。
他原地蹦了起來,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鏡子裡的自己,臉上全是血。耳朵、鼻孔、眼睛——都在流血。
衣衫襤褸,原本整齊乾淨的賽車服破破爛爛。
暗紅色的、粘稠的,從他的七竅里慢慢地淌出來,順著下頜線滴落在鏡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邵西風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什麼都沒有,他的手心是乾淨的,臉上是乾的,沒有血流下來。
他再低頭看鏡子——那個倒影還在流血,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裡面正在往外涌,涌到那雙眼睛裡都看不見黑色的瞳仁了,只剩下兩汪暗紅色的、渾濁的液體。
鏡子裡的那個「他」表情也開始變得不對勁了,嘴角慢慢往上扯,眼角往下壓,整張臉上的肌肉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扭曲著,擰成一個詭異的、讓人看了就後背發涼的笑容。
邵西風臥槽了一聲。「什麼妖魔鬼怪——急急如律令——退!」
他伸出手掌對著鏡子比劃了一下,當然沒用,鏡子裡那個滿臉是血的影子還在朝他笑,笑得更開了,嘴角幾乎要裂到耳根。
他把鞋子脫了,朝著鏡子砸了過去,鞋砸在鏡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彈開了,鏡面上連一道裂紋都沒有。
他跑了起來,鞋子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在鏡面上往前跑。
他越跑越快,但無論他跑多遠、跑多久,腳下的鏡子裡那個滿臉是血的自己始終跟著他,始終那麼近,近到他低頭就能看到那雙全是血的、已經看不出是眼睛的眼睛。
他跑不動了。他停下來,扶著兩個膝蓋喘氣,彎著腰,低著頭,看著鏡子裡的那個滿臉是血的自己。
他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大哥,你要干哈?附身?我不同意。」
邵西風聽不見。他猶猶豫豫地彎下腰,把耳朵湊近了一些,貼近鏡面。然後他聽到那個影子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意識邊緣飄過去的,輕到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跑。」
邵西風哈了一聲:「啥?」
然後鏡子裡的那個「他」猛地張大了嘴巴。
不是普通的張開,而是那種整個下頜都要脫落了一樣的、大到不合常理的張開——然後他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快跑!!!!」
那聲音太大了。
大到邵西風的耳朵像是被人用兩隻手掌同時在兩邊扇了一下,嗡嗡地響了起來。
他臉上的肌肉好像都被那道音浪震得在顫動,眼皮在跳,臉頰在抖,他的整個頭都在那種劇烈的聲響中震盪著,像是什麼東西要從他的腦子裡被震出來了——他眯起了眼睛,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貼著幾塊老舊的牆紙,邊角微微翹起來了一些。
窗外有光透進來,不是那種刺目的白光,是傍晚那種柔和的、暖黃色的光。
他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淺色的毯子,手背上沒有留置針,旁邊沒有吊瓶架子,沒有人站在門口等著看他醒了然後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他聽到旁邊有人說話。
他慢慢轉過頭,看到王茂坐在他旁邊的一把椅子上,正在操作一個藍色的顯示屏。
王茂一臉驚異地望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半張著,像是剛被什麼聲音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把表情收回去。
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那種「你到底在幹什麼」的困惑:「嚎啥呢你?跑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