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王茂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斷了……?你那個神經橋接……斷了。」
邵西風愣住了。他看起來比王茂還要難以置信,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像是有人把他腦子裡的那根弦也一起給剪斷了。「怎麼會斷了?」他的聲音拔高了,「這東西又不是什麼暴露在外的脆弱的東西!你也有十幾年沒開車了吧,你不懂就不要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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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頭去,又把那隻手按上了感應面板。藍光又亮了,他閉著眼,用力地、拼命地往裡面擠。然後一陣尖銳的刺痛又竄上來,他的手被彈開了。
他沒放棄。他馬上又按上去,又試,又按上去,又試。一次比一次用力,表情一次比一次猙獰。
他的手指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整條手臂,但他沒有停下來,他像是要用這種方式向什麼東西證明什麼,像是只要他夠使勁,那塊面板就會對他妥協。
王茂伸手攔住了他。「邵西風!別試了!」
邵西風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哭腫了的眼睛裡燒著一種王茂沒見過的東西——是恐懼,是憤怒,是委屈,是不甘心。「你也覺得我現在是個廢物了?」他吼道。
王茂被他吼得一愣:「不是、不是——」他趕緊說,「可能確實是車子出問題了,你別激動,我明天找人好好看一下,咱們先下車吧。」
邵西風不下。
「我不相信。」他重複了一遍,又重複了一遍,又重複了一遍。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只要他重複得夠多,這句話就能變成真的。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瘋魔了,他開始拍打儀錶盤,手掌砸在那些光滑的塑料面板上,一下,又一下,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憑什麼——憑什麼這樣對我——!」
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下來,和他剛才已經乾涸的淚痕混在一起,把他的臉又弄花了。王茂趕緊從副駕駛座上探過身去拉他。
「你冷靜一點——邵西風!你冷靜點!」
邵西風掙扎著不讓他拽,他的手從儀錶盤上收回來,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牙齒嵌進了肉里,王茂看到血從那道深深的牙印里滲了出來,沿著他的手背往下淌。王茂被他嚇壞了,兩隻手一起用勁,往外拽他。
說實話他沒想到會這麼容易——邵西風的力氣比他想的小很多,小到他一用力,邵西風整個人就順著他的力道從駕駛座上被帶了出來。
然後邵西風的眼睛閉上了。
他是在掙扎中暈過去的。
王茂感覺到他懷裡那具身體忽然間泄了所有的力,剛才還在扭動、揮打、咬自己手背的那股子瘋勁兒像是被人從根上拔掉了一樣,整個人瞬間變得又軟又沉,朝著他的臂彎里墜了下去。
王茂愣了一下,低頭喊了一聲:」西風?」沒人應。
」邵西風!」他晃了晃懷裡的人,聲音大了起來。
邵西風的頭歪在他的胳膊上,眼皮闔著,睫毛上還掛著剛才哭出來的淚珠,嘴唇微微張開著,露出一點點牙尖,但人已經不動了。
王茂的心在那一瞬間猛地沉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拉了一下閘,把他的心跳都拉停了。
他用手拍了拍邵西風的臉,沒反應,又用手探他的鼻息——指尖在那張冰涼的臉上停了兩秒,終於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的、像是隨時會斷掉的氣流從他鼻孔里緩緩地呼了出來。
還活著。
王茂的手還在抖。他蹲在駕駛座的踏板旁邊,抱著一個暈過去的、渾身軟得像麵條一樣的邵西風,腦子裡嗡嗡地轉著一連串念頭:他是不是把邵西風拽出來的時候傷到他了?他是不是不該硬拉?他是不是該送醫院?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蒼白的、被淚水糊得亂七八糟的、此刻安靜得像睡著了的臉,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和他記憶中的那個邵西風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那個人是跳的、鬧的、笑聲響亮得能在維修區里傳出兩百米遠的;懷裡這個人是輕的、薄的、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從裡面挖空了一樣的——連暈過去的樣子都像是終於撐不住了。
王茂老婆急匆匆地從樓上跑下來了。
」怎麼回事?我在樓上聽到動靜了——」她蹲下來,看到了王茂懷裡暈過去的邵西風,面色一緊。
」先別慌,家裡有藥,我下來的時候帶了鎮靜劑。先試試,不行再去醫院。」她把一個白色的小藥瓶遞過來,王茂接過去的時候手指還在抖。
」你這朋友怎麼回事?」她問。王茂吸了一口氣,把剛才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他老婆安靜地聽完,目光落在邵西風那張毫無血色的、被淚水浸透的、手背上還有牙印和血跡的臉上。
她說:」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急性發作。他現在精神處於極度脆弱的狀態,任何一點刺激——身體上的、情緒上的——都可能觸發這種反應。」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他這樣,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