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我開不了車了……

  王茂把邵西風帶下樓,帶上了車。

  一輛非常低調的小車,灰撲撲的,看起來就是那種扔進車流里都找不出來的款式。

  王茂他老婆坐在副駕駛座上,穿著一件長袖的襯衫,嗓門還挺大的,邵西風剛坐進后座的時候她剛開口:」這是咋——」然後她看到了邵西風的狀態,後半截話就被她咽回去了。

  她從副駕駛座的儲物格里掏出一大卷衛生紙,反手遞到了后座,什麼也沒說,只遞紙。

  邵西風接過來,說了聲謝謝。王茂他老婆沒駕照,只好還是王茂開車。

  王茂上車之前沒急著打火,他從車窗外面探進來,遞給邵西風一隻煙和一個打火機。邵西風接過來,拿在手裡,盯著那根煙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打火機的滾輪上擱了一下,沒有按下去。

  他又把那根煙和打火機一起放在了座椅旁邊的杯架里,算了。

  他的臉哭花了。眼眶紅得像剛被人揍過兩拳,眼皮腫了一圈,鼻頭也是紅的,整張臉上全是淚痕乾涸之後留下的、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他的睫毛上還掛著幾顆沒來得及掉的淚珠,濕漉漉的,黏在一起,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下閃著一點細微的、亮晶晶的光。

  他的五官底子是好的。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雖然被哭得有些繃不住了,但輪廓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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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那種精緻到一根頭髮絲都不能亂的長相,是一種更硬朗的、更有稜角的、帶著一股少年時期的倔強被時間磨過之後留下的、依然沒完全磨掉的鋒利的帥。

  只是現在那種帥被淚水和紅腫遮蓋了大半,變成了一種讓人看了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狼狽。車窗外的路景在慢慢後退。

  車開了一段時間,邵西風還是止不住地抽泣,他用衛生紙用力地擤了一下鼻涕,聲音大得在車廂里嗡嗡地迴響。用了好多截紙,紙團在膝蓋旁邊堆了一小堆。

  王茂夫妻倆都不敢說話了,車廂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邵西風偶爾的吸鼻子的聲音。

  邵西風感覺自己這樣也挺不好意思的。

  他在后座上坐直了一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口還在顫著的呼吸壓下去,然後把剩下的衛生紙卷遞迴給副駕駛座的女人。

  」嫂子,」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一些,」謝謝。」

  嫂子伸手接過來,沒有推回去。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沒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同情,只有一種踏實的、像是見過不少風浪的、不急著說話的沉穩。

  她把紙卷放在自己膝蓋上,說:」留著吧。路上還長。難受就哭,又不丟人。人活一輩子,有的氣該受,有的氣不該受——你分不清的時候,就先哭一場,哭完了自然就知道了。」

  邵西風看著她那張端正的、被歲月磨得柔和的、帶著一種母親般寬厚感的臉,鼻子又酸了一下,但他忍住了。」謝謝,」他說,」我好多了。」

  車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王茂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頭。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放低了一些:」我來的路上查了查,有關司空霧他爹的東——」

  」不要說了。」邵西風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乾脆,」我不想聽。」

  王茂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行,不說了。」

  車子轉了一個彎,駛進了一條更窄的街道。

  王茂沉默了幾秒,然後換了一種更輕快的語氣:」晚上我請客吃大排檔吧?」

  他老婆趕緊從副駕駛座上杵了他一下。

  王茂也反應過來了,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哎我這腦子,我都忘了,你吃不了。沒事西風,你還不知道吧,我現在做菜技術老好了,特別是燉豆腐——」

  嫂子在後視鏡里笑了一下:」他和我結婚之前幹了好幾年廚師,現在家裡的飯都是他做。」

  邵西風也樂了,嘴角扯了扯——那是他今天頭一回有想要彎一下嘴角的衝動,雖然那個弧度還沒完全成形就被喉嚨里那股還在悶著的酸澀壓回去了。

  」我去,沒想到啊茂子,你可以啊。」他靠在座椅靠背上,吸了一下鼻子,用已經不太濕了的衛生紙又擦了一把臉,然後問:」你現在在幹啥呢?這幾年住在哪裡?」

  王茂一邊開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話,車子拐進了小區的大門。

  到了王茂家樓下,邵西風看著小區里那幾棵不怎麼高的樹和樓門口那個歪著的信箱,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莫名的踏實感。

  那種感覺是他這幾天以來頭一回有的——安全、平常、沒有人會突然從旁邊冒出來跟他說一句」你是我的家人」或者」那些都是你的孩子」的地方。

  他有點眼饞王茂那輛新車。

  他在后座上動了動,看著駕駛座旁邊那些他還沒仔細看過的操控台和儀錶盤,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茂子,你這車……能借我開一下嗎?就在小區里轉轉。

  我手癢。」

  王茂轉過頭來,看著后座上那個兩隻大眼睛哭得像電燈泡一樣的邵西風,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他認識邵西風往遠了說二十多年了,實際上也有四年,從沒見他這副模樣。

  他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只能」嘖」了一聲,推開車門下了車,繞到后座把門拉開了。邵西風從后座挪出來,坐到了駕駛座上。

  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指還有些抖,但他把那根帶子咔嗒一聲扣進去的時候,手穩住了。

  嫂子先下了車,拎著包說:」我先上去收拾一下。」臨走前拍了拍邵西風的肩膀,沒說什麼,就像一陣風一樣上樓去了。

  王茂坐進副駕駛座,把座椅往後調了調,伸手指了指方向盤旁邊的一個感應區:」我這個車,你沒看出來,也是飛車。

  雖然看著不起眼,但性能是真的好——性價比特別高,你敢相信才花了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邵西風沒看他比劃的數字,他的眼睛已經落在了那個感應區上。」別貧嘴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股他這幾天都沒有過的、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的急促,」快讓我試試。」

  王茂按了一下中控台上的一個按鈕,感應區亮起了一層淡藍色的光。

  」這個是神經橋接的感應面板,」他說,」你用這個連接就行。」

  邵西風很激動地就嘗試了。

  他把手放上去,閉上眼睛,像他做過無數次那樣,想要把自己的意識與這輛車連接起來。然後一陣尖銳的刺痛從他的指尖竄上來,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直接扎進了他的神經里。他的手被彈開了,那種感覺像是踩到了一塊漏電的地板,整個人都麻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愣住了。

  王茂抓了抓頭髮:」咋回事?」他探過身來,在感應面板上重新操作了一遍,淡藍色的光又亮起來了。」你再試試,剛才可能沒連上。」

  邵西風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你的車不會也有那個什麼只有你能開的功能吧?」邵西風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他自己都沒底氣的試探。

  」三天前剛提的新車,」王茂說,」哪裡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功能。

  我開著都沒問題,你再來一次。」

  邵西風又試了一次。還是連不上。他的指尖懸在感應面板上方,那層淡藍色的光像是隔著一層玻璃一樣,他摸得到,但進不去。

  」誒?」王茂的聲音變了。他探過頭來,看了看邵西風的手,又看了看感應面板上顯示的數據——那些跳躍的波形和數據流他不完全看得懂,但他能看到其中一條重要的指標線,是平的。

  」你是不是操作錯了?」王茂問。

  邵西風也有些急了,聲音拔高了一些:」我咋可能連這都不會了!」

  他又在王茂的注視下試了一次。

  這一次更慢,更用力,像是一個人在拼命推一扇鎖死的門,手都推紅了,門還是紋絲不動。

  王茂盯著面板上那條紋絲不動的數據線,慢慢地說了一句讓邵西風整個人都僵住了的話:」怎麼會這樣……」

  」怎麼?」邵西風的聲音緊了起來。

  王茂緩緩轉過頭來,看著邵西風的臉。他的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後又張開了。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情:」西風……你……你沒有神經橋接了。」

  「好像是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