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跪坐在地板上,仰著頭,看著那個通訊設備,看著屏幕上的那個」通話中」的標識,聽著王茂的聲音從他的耳朵里灌進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他因為恐懼而蜷縮成一團的胸腔里。
堵車了。不是車禍。
王茂沒死。他老婆沒死。他閨女沒有沒有父母。那座橋上只是堵車了。
他的眼淚還在流,他的身體還在發抖,他的腦子裡那些剛剛湧出來的記憶還沒有完全退回去。
那些撕裂的、窒息的、被打到臉都腫了的記憶還在他的皮膚底下悶悶地灼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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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茂的聲音還在響著,從那個通訊設備里傳出來,響亮而真實。
他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自己抱著自己的手臂。
他伸出一隻手,手指哆嗦著,夠向那個通訊設備。他把它拿了過來,貼在自己的耳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終於找到了自己能發出的聲音。
「我……我在。」
王茂的聲音一下子就提起來了:「臥槽,你啥聲啊,你咋了,我開快點。」
」……我沒事。」
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細得像線,但他說出來了。
」我沒事……你路上開慢點……別急。」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上面還有他剛才滴落的眼淚,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被雨打過的地面。
邵西風掛斷了電話。
他抽泣了兩下,用手背抹了兩把臉。手背上沾滿了淚水,濕漉漉的,冰涼地貼在皮膚上。他的眼睛水光瀲灩的,睫毛都黏在一起了,視線還是花的。說真的,他現在已經不能再自欺欺人說什麼都沒發生過了。在他的記憶里,那些噁心的、齷齪的事情,絕對不止發生了一兩次。
那些畫面太具體了。那些手、那些聲音、那些痛——不是夢能編造出來的細節。他的身體記得那些觸感,他的皮膚記得那些力度,他的骨頭記得那些被反覆碾壓過的、幾乎要碎掉的感覺。
邵西風心裡沉沉的,沉得像灌了鉛。
身邊的男人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旁邊,安靜地等了幾秒,然後彎下腰,伸出手,想扶邵西風起來。邵西風沒有看他,他低著頭,用那種帶著濃重鼻音的、啞得快要聽不清的聲音說了一聲:」不用。」
他自己扶著牆壁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右腳在那一瞬間像灌了鉛一樣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腳背上,把他的整個右腿都拖慢了一拍。那種沉重感只持續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他的腳又恢復了正常的知覺。他站穩了,低著頭,沒有看那個男人。
他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流得到處都是。他臉上的皮膚被淚水蟄得有些發紅,鼻頭也是紅的,眼眶腫了一圈,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實際上到現在他仍然在發抖,那種抖不是冷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深處不停地顫動著,帶著餘震一般的頻率。
他現在特別想回家。想回到自己的父母身邊。
他其實很早就獨立了。十五歲被教練看中之後,他就一個人輟學去了江城訓練,和家裡人聚少離多。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說過累,沒有說過苦,因為賽車是他喜歡的事情。再累再苦他都認了,那是他自己選的。可是他沒有想到過,自己的未來會是這樣的。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明明回到了鳴山,卻依舊孤立無援,手足無措。他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但這裡沒有他的家了。他的父母在他」死」的那一年參加了他的葬禮,而現在他們不知道在哪裡。他連他們去了哪個城市都不知道。
他在這裡待不下去了。他一秒都不想再在這個房間裡待著了。他不知道自己身邊的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那個」兇手」,如果是,他會怎麼樣?他會被殺掉嗎?如果不是——自己在別人家又哭又叫的,一個快四十歲的男人,也太他媽的丟人現眼了。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然後他聽到那個男人走開的腳步聲,又走回來了。
」這是你的衣服。」男人的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溫和的,」我給你洗乾淨烘乾了。你的朋友應該快來了,你走吧。」
邵西風抬起頭,看著遞到他面前的那一套衣服——他之前穿的那件黑色衛衣和深色的褲子,已經洗乾淨了,疊得整整齊齊的,帶著烘乾的柔軟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氣味。他感激地看了那個男人一眼——只有一眼,他的目光在觸碰到那個男人的口罩邊緣的時候又縮了回去。他沒有換衣服,只是伸出手,把那套乾淨衣服抱在懷裡,然後轉過身,穿著那雙還帶著濕氣的鞋子,飛快地跑下了樓。
他跑了幾步就跑不動了。剛才運動幅度太大了,他的腿在發軟,胃在翻,他感覺有什麼濕乎乎的東西從兩腿之間流了下來。他的臉色在一瞬間煞白,像是被人從臉上抽走了所有顏色。他靠在樓梯間的牆上,膝蓋彎了,整個人順著牆壁滑落下去,縮在了樓梯轉角的那一小片陰影里。
他無聲地大哭了一場。眼淚流了滿臉,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架了,但他咬著嘴唇,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現在一點也不想知道真相了。
如果是這種東西——這種骯髒的、噁心的、讓他光是回憶起來就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的真相——他寧願自己永遠都記不起來。他寧願自己永遠都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只是穿越到了二十年後、以為自己還能回去的邵西風。
他沒哭多久。樓梯間裡安靜得很,只有他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然後——一個熟悉的、大嗓門的、帶著喘氣的聲音從他的頭頂傳了下來,像是一塊石頭被丟進了一潭死水裡,激起了滿池子的動靜。
」邵西風?!」
王茂的大臉從樓梯上方探出來,瞪著眼睛,滿臉的汗,胸口的衣服都濕了一片,顯然是跑得急。
」你咋擱這坐著呢?」他的聲音在樓梯間裡嗡嗡地響,」臥槽——你哭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