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像一顆炸彈在他腦子裡轟然炸開，邵西風的面部表情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從困惑到震驚再到驚恐的完整切換。他猛地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雖然他穿著寬大的淺灰色衣服，不太能看出具體輪廓，但憑手感來說，他的腰好像……還行？沒有那種中年發福的油膩感？
但三十九歲啊！三十九歲！
他邵西風，一個風華正茂的十九歲天才賽車手，一覺醒來變成了一個三十九歲的中年大叔？他的頭髮還剩下多少？他是不是已經有啤酒肚了？他的臉是不是已經皺得像一塊抹布了？他那些引以為傲的、被車隊女同事譽為「江城賽道第一帥」的顏值，是不是已經隨風而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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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
他需要一面鏡子。
他要看看自己三十九歲的臉，看看這張被時光偷走了二十年的臉，到底長什麼樣。帥臉還在不在，有沒有發腮，眼角有沒有皺紋，髮際線有沒有後退——這些問題的緊迫程度，在他心裡已經超過了「這裡是哪」和「我是誰」，直逼生存需求的最高級別。
邵西風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十萬台賽車同時在轟油門。
不對。等等。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他剛才計算年齡的時候，是默認自己確實在這二十年裡正常地活過來了。但萬一不是呢？萬一他只是沉睡了呢？萬一他的身體根本沒有經歷那二十年的衰老，只是昏迷了二十年然後突然醒來了呢？那他是不是還是十九歲的身體？那他剛才算出來的三十九歲就不成立了啊！
但是那些疤呢？肚子上的橫疤怎麼解釋？身體的虛弱感怎麼解釋？那些他不認識的傷痕怎麼解釋？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理不出頭緒。
「先生？邵先生？」
一個怯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一根細細的絲線，試圖穿過他腦子裡那團亂麻。
邵西風回過神來，看到那個年輕女人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擔憂——不，不完全是擔憂，更像是某種「不知道這個人下一秒會做什麼」的緊張。她還捧著那個奶瓶，瓶身在她微微發抖的手裡輕輕晃蕩，乳白色的液體在瓶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算了，先不管了，鏡子要緊。
「鏡子在哪？」邵西風問，聲音還是那個陌生的沙啞，但他已經顧不上彆扭了，「你說這個房間裡有鏡子？」
女僕——他現在基本確定這應該是一個女僕或者類似身份的人——連忙點頭，動作幅度小得像是怕點頭點大了會惹他不高興似的：「是、是的，您的房間裡就有，主臥的更衣間裡有全身鏡，浴室里也有……」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什麼，然後小聲補充道：「我送您回房裡去吧，司空先生還不知道您醒了呢——」
司空先生。
又是這個姓氏。
這四個字落在邵西風耳朵里的瞬間，他的太陽穴像被一根針扎了一下，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銳利的、精準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袋深處被觸發了。緊跟著，他的胃也猛地抽了一下，那種抽動不是普通的胃疼，而是一種本能的、生理性的不適，像是身體比他的大腦更早地對這個名字做出了反應。
他的面色幾乎是本能地冷了下來。
不是刻意的那種冷，不是他想擺臉色給對方看，而是那種冷自己找上門的，像是一層薄冰從皮膚底下浮現出來，瞬間覆蓋了他所有的表情。他的眉毛微微壓低了一點，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下巴收緊，目光從那種困惑而慌張的年輕人眼神，變成了某種更鋒利、更疏離、更不容置疑的東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不需要。」
邵西風聽到自己的聲音，冷的，硬的，像一塊石頭丟出來，砸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不帶任何感情。
那個女僕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
邵西風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不是因為對她不滿，而是因為對自己的不滿。他為什麼要用這種語氣跟一個陌生人說話？人家招他惹他了？人家好心想送他回房間，他犯得著這麼凶嗎？
但更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他冷下臉的那個瞬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不是陌生的陌生，而是一種詭異的熟悉——像是這個表情、這個語氣、這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態，他做過無數次了，多到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多到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的身體記得怎麼當一個冷漠的人，儘管他的大腦完全不記得。
「不准告訴別人我醒了。」邵西風又補了一句，語氣沒有比剛才好多少，但至少他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那麼像在發號施令。
女僕低著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恭敬說了一聲「是」，然後抱著奶瓶轉身離開了。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但又不是那種驚慌失措的逃跑，而是一種訓練有素的、得體的、不給主人添麻煩的快速離開。她走過拐角的時候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風吹彎又彈直的竹竿。
邵西風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鐘，然後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靠。」他小聲說，聲音里的冷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困惑和一點點懊惱，「我剛才怎麼回事？」
他剛才那個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冷漠無情的、高高在上的、動輒對下人頤指氣使的大家長。他把一個無辜的女僕嚇得像見了鬼一樣，而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自然，自然到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身體就自動切換到了那個模式。
難道這二十年他真的變成了那種人？
算了算了，不想了。鏡子。先照鏡子。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顏值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