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我害死了他

  邵西風愣愣地說:「出事了?」

  然後他啪嗒一下跪了下去。

  膝蓋磕到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感覺不到疼。他的腦子裡有太多東西在同時炸開,炸到他把那些感官的通道全部關閉了,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嗡嗡地轉——王茂出車禍了。

  為什麼?他怎麼會出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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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為要來找自己嗎?他死了?他死了?他被誰害死了?自己嗎?

  一瞬間,邵西風的腦子像是被人從中間掰斷了。啪嗒一聲,乾淨利落,所有的聯繫都斷了。

  他最後的唯一的期望,他的好哥們王茂,就這樣死了?

  幾分鐘前他們還在打電話。王茂說「我馬上來」,他老婆也說要一起來。王茂說「我閨女都上初中了」,聲音裡帶著那種得意的、被生活磨得圓潤了的踏實。

  他害死了兩個人。他的好兄弟,和他兄弟的老婆,兩個活生生的人,幾分鐘前還在跟他說話,現在就沒了。

  他還有一個女兒,上初中的女兒。她一輩子沒有父母了。是他害的。邵西風本來並不是一個感性的人,但最近收到的精神壓力太大了,大到他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斷了。

  他掉下了眼淚。

  他哭泣的時候習慣性地沒有聲音。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到地上,在淺色的瓷磚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他的肩膀在抖,手撐著地面,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縮在那裡,縮成一個很小的一團。

  說真的,他隱約有種感覺,王茂的死不是意外。大概率是和他有關。王茂本來是要來幫他的。王茂查到了那些東西,說要來接他,然後他就死了。邵西風用手捂住了自己快要炸掉的頭,手指插進頭髮里,用力地抓著,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抓出來。

  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塊手帕。是那個男人遞過來的。邵西風沒有抬頭,伸手接過了。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塊手帕的布料時,指尖是濕的,他在上面按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擦眼淚,然後他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麼。

  剎那間,汗毛倒豎,冷汗直冒。

  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那塊手帕還攥在他手裡,但他沒有把它送到臉上。他緩慢地、像是身體裡所有的關節都在生鏽一樣地抬起了頭。這不到半秒鐘的時間,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那個男人還在盯著他。那種眼神從邵西風的視角看,沒有一絲情緒的冰冷。那雙眼睛很好看,睫毛很長,顏色是暖的,但那種暖和他本人之間的距離感形成了奇怪的對比。他站在距離邵西風不到兩步的地方,低著頭,看著他,像是一尊穿著人類衣服的雕像。

  為什麼要戴著口罩?一個在自己家裡的人,為什麼要一直戴著口罩?除非——有不能見人的東西。

  那樣想來,似乎從公交車上坐在自己身邊也是蓄謀已久。從那個恰到好處的搭話,到那個「我家有電話」,到那個「我剛好來鳴山辦事」,到那個站在廁所門口等他出來的姿勢。那些巧合太多了,多到它們在邵西風的腦子裡開始變得像是一排排被擺好了的、有規律的、被人精心安排過的多米諾骨牌。

  邵西風的拳頭漸漸握緊了。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指尖攥進掌心裡,指甲掐進肉里,掐出幾個淺淺的月牙形的印子。他的嘴唇半張著,連帶著牙齒不住地顫動,上牙磕著下牙,發出極細極細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里縮緊了,每一次吸氣都只能吸到一半,後半口怎麼都吸不進去。

  他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跑不掉的小動物,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眼睛裡全是恐懼的光。

  男人說話了。

  」你怎麼了?」聲音裡帶著一股恰到好處的關懷,不濃不淡的,像是正好夠讓一個正在崩潰的人覺得被關心了,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刻意套近乎。

  邵西風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用那種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極其快速的」沒事」,然後繞過那個男人,朝門口的方向大步跨去。他想要飛奔。

  他的腿在抖,但他的身體在強行執行那個」離開這裡」的指令,一步,兩步,三步——他的手已經快要碰到門把手了。

  他的肩膀被人抓住了。

  那隻手扣在他的肩頭,力度不大,但足夠把他往前沖的身體攔住。

  邵西風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那種感覺——那個姿勢,那隻手落在他肩膀上的位置和力道——像是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里,咔嗒一聲,他沒有來得及反應,鎖已經打開了。

  剎那間,一大堆恐怖的記憶排山倒海地涌了過來。

  他看見了。他想起來了。他記得那些面孔,模糊的,一張又一張……

  他記得那種被按在什麼地方的感覺——床墊、地板、牆壁、不知道是什麼的……

  他記得自己的呼救,嗓子都喊啞了,換來的只有更重的耳光,扇得他的臉都麻了,牙縫裡有血,眼眶被打得腫起來,視線都是模糊的。

  他記得那隻掐著他脖子的手,指節卡在他的喉管上,越來越緊,越來越緊,他的意識在半窒息的邊緣浮浮沉沉,像是一個快要溺水的人最後一次把頭探出水面。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種痛。從他某個他再也無法迴避的位置。

  痛到他的指甲摳進床單里,摳出幾個破洞。痛到他的背弓起來,像一隻被活剝了殼的蝦。痛到他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裡了。

  」啊——!」

  他慘叫了一聲,抱住頭,直接往地上倒去。

  男人沒有讓他摔到地上。他的手從肩膀滑到了後背,接住了他下墜的身體。邵西風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他的腦子裡全是那些被翻湧上來的、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畫面,他像一隻被逼到了絕境裡的、沒有退路的、只能靠本能撕咬來保護自己的動物。

  」放開我——滾!滾開——!」

  他一邊尖叫一邊咬住了那隻抱著他的手臂。牙齒隔著衣料嵌進肉里,用了全部的力氣,像是要把自己從什麼東西上撕下來一樣。

  男人沒有反擊,他鬆開了手,像是被咬疼了,又像是他本來就沒打算一直抱著他。邵西風掙脫了他的鉗制,直接摔在了地板上,縮成了一團。

  他把自己的手臂抱緊了,膝蓋蜷到胸口,整個人縮成最小的體積,像是一隻要把自己藏起來的刺蝟。

  他一邊哭一邊顫抖,眼淚糊了滿臉,嘴唇哆嗦著,不停地往離那個男人更遠的方向蹭。一下,又一下,每次只挪動幾厘米,後背貼著冰冷的牆面,濕透了的衣服貼在他的皮膚上,涼得讓他打顫。

  男人站起來了。

  他的腳步聲從地板上傳過來,走開了,走遠了,進了走廊另一頭的房間。

  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腳步聲重新靠近,然後在邵西風縮著的地方旁邊停住了。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王茂。」

  邵西風的哭聲停了一瞬。他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那個男人手裡拿著一個通訊設備,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正在通話中的界面。他把設備遞到了邵西風面前,然後王茂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清晰而響亮,帶著那種他熟悉的、不耐煩中透著關切的大嗓門。

  」餵?西風?不好意思啊,我們過橋呢,前面好像是堵車了,耽擱了一會兒時間。不過現在已經恢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