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事故

  邵西風的餘光瞥見,坐在身邊的棕色頭髮的男人還在盯著他。

  那個目光讓他後脖頸的髮根又豎了一下。他抬頭看了那個男人一眼,發現這個男人面帶微笑地看他,眉眼彎了一下:」打完了?」

  那個笑是溫柔的,眉眼彎彎的弧度很自然,語氣也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像是隨口一問的溫和。但邵西風看著那個笑,不知為啥心裡感覺有點不太對勁。說不上來是什麼地方不對,就是那種」一切都沒問題但我總覺得有問題」的直覺,像是踩在一片看起來很結實的地面上,但腳底下微微有一絲鬆動的觸感。

  他移開目光,說:」再稍等一下。」

  他重新把通訊設備貼近耳朵,看了一眼那個男人,隨口問了一句:」你家在哪裡?」

  男人直接報了一個地址。是鳴山的,和邵西風剛才在車上坐過的路線對得上,像是他本來就住在這裡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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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西風點了點頭,算是記住了,然後對電話那頭的王茂說:」不管他們了。你能不能來接我?我現在只認識你一個人了。」

  王茂沒有猶豫,直接答應了:」你在哪?」

  邵西風把地址報了過去,簡單說了一下自己做公交車出來找不到打電話的地方,遇到了一個好心人什麼的。

  王茂在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現在和以前那個年代不一樣了,小心遇到壞人。我一個小時就能到。」

  」你怎麼過來?」邵西風問,」我自己坐公交都坐了倆小時。」

  王茂呵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他雖然看不見但能想像出來的、那種老男人特有的、像是被冒犯到了又不想太認真計較的抬槓:」你別小看我了。上次和你見面後我買了輛二手車。時間過了太久了——退役賽車手也是賽車手。」

  邵西風聽著那頭的聲音,嘴裡應了一聲,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是有些不得勁的感覺。

  那個男人還在旁邊坐著,姿態還是那樣鬆弛,目光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落在他的方向。邵西風在掛斷電話之前,還是囑咐了一句:」注意身體。一把年紀了,別開個車把腰閃了。」

  王茂在那頭」去」了一聲:」詛咒我呢?我可和你不一樣,紙糊的似的,一捏就碎了。我可是天天健身的。得了,西風你等著,我馬上來。」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另一個人說話的聲音,隔著一小段距離,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是男是女,像是在問王茂什麼。王茂的聲音離話筒遠了一些,應了一聲,然後又貼回來了,語氣里多了一點他剛才沒有的、那種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輕快:」我媳婦說她也一起來。」

  邵西風愣了一下:」你結婚了?」

  王茂笑了,那笑聲里有一種被時間磨得圓潤了的、帶著點得意和踏實的厚度:」我都四十了,能不結婚嗎?我閨女都上初中了。」

  邵西風握著通訊設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他的喉嚨里像是有一塊什麼東西堵著,把那些他想要說出口的話都堵在了半路。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行。那你們路上慢點。」

  邵西風一掛斷,旁邊的男人就問:「是給誰打的電話?」

  邵西風說:「一個朋友。」

  男人「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邵西風不知道為啥這個人還是不走。他坐在床邊,那個男人就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姿態鬆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開口,又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邵西風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自己強撐著下床了。

  「我等會就離開,」他說,聲音還帶著發燒的沙啞,「我現在沒錢,留個電話號碼吧。麻煩你了。」

  男人笑了笑,眉眼彎彎的,口罩上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柔和的弧度。

  「沒什麼。」他說,「你坐好。」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離開了房間。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聲,然後遠了。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縫,外面透進來一道暖色的光。

  邵西風呼了一口氣,又躺回了床上。

  終於走了。

  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什麼原因,他現在腦子亂亂的。

  之前在公交車上夢見的那些畫面,現在又浮了上來——那個掐著他脖子的手,那個把他往牆上撞的手,那個撕開了他褲子的聲音,那個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溫熱的液體。

  那種痛感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現在想起來,太陽穴還會一陣一陣地跳,胃裡還會翻上一股他壓不下去的噁心。

  他根本不敢深究這他媽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他也不是傻子,大概還是明白——自己可能是被人給害了。他待的每一個地方都不安全。

  他簡直是翹首以盼著王茂趕緊來。

  他強撐著身子站起來,扶著牆,慢慢走到臥室外。這間屋子倒還是比較接近他記憶里的正常的房子的——木質的門框,普通的白牆,地上鋪著淺色的地板,沒有什麼發光的感應面板和自動開關的窗戶。像是普通人家會住的那種房子,不像是那個豪宅一樣,到處都是他看不懂的高科技。

  他走到客廳,隱隱約約聽到那個男人在打電話。聲音不大,隔著一道半開的門,聽不太清他在說什麼。邵西風對別人的隱私沒什麼興趣,也不打算聽,就放輕腳步繞開了,朝廁所的方向走去。

  他的肚子稍微有點疼。那種疼他現在已經很熟悉了——不是劇烈的疼,是一種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腹腔里緩緩蠕動著的鈍痛。他進了廁所,關上門,上了個廁所,然後低頭看了一眼。

  馬桶里有血。


  邵西風盯著那片血色看了一會兒,腦子裡轉了幾圈,像是想弄明白這血是從哪來的,又像是在迴避去想那個他不敢想的答案。然後他按下了沖水鍵,水流卷著那片暗紅色轉了一圈,消失了。

  他洗手。

  水流是溫的,打在他冰涼的指尖上,讓他打了一個寒顫。他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鏡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露出下面那張臉來。平心而論,他的皮膚狀態什麼的並沒有蒼老多少。

  還是那張臉,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收得還算利落。

  就是顏色變了。他以前經常在大太陽底下開車,也不塗防曬,不像喬頌崖那些人一樣騷包地整個面罩把自己的臉包起來,所以皮膚是那種常年被風吹日曬出來的小麥色,帶著一層健康的、粗糙的質感。現在完全相反了——白,蒼白到像是被什麼東西把底下的血都抽走了,白到能看到太陽穴下面那一小片青色的血管。一絲紅潤都沒有,嘴唇的顏色也淡,和整張臉幾乎融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水洗過太多次的畫,顏色都褪了。

  他用手在臉上用力搓了兩下。搓到臉頰泛出一小片不自然的紅暈,像是他自己給這張臉上了一層拙劣的腮紅。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他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他被嚇了一跳——那個男人就站在廁所門口,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那雙眼睛的顏色。棕色的,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很淺的、像是琥珀一樣的光。那雙眼睛裡有他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有一種他在公交車上和在客廳里都沒有見過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經屬於他的東西。

  就直直看著他。

  邵西風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退回了廁所門框的裡面。他的後背撞上了洗手台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顫顫巍巍地說:「對不起……我剛剛看你在和人說話,就沒和你說……用一下衛生間。」

  這個男人巋然不動。就站在那裡,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審視沒有收回去,也沒有變得更濃。他看了邵西風一秒,然後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溫和的:「你的朋友可能來不了了。」

  邵西風愣了一下。

  「長陸大橋剛才發生了交通事故。」男人說,「很嚴重。」

  邵西風站在廁所門框裡面,一隻手還扶著洗手台的邊緣,指尖在光滑的檯面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像是卡住了一樣,接收到了信息,但處理不了。

  那個男人轉過身,輕描淡寫的,像是剛剛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我煲了雞湯,」他說,「你過來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