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打了電話。
通訊設備貼在耳邊，指尖微微用力，發出一聲清脆的按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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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沒有接。邵西風皺了一下眉頭，又把聽筒貼得更緊了一些，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敲了兩下。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那個男人——他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態沒怎麼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鬆松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在看邵西風。
不是那種直勾勾地盯，就是那樣自然地、從容地落在他身上，像是他看邵西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需要躲閃，也不需要解釋。
邵西風感覺奇怪極了。他打電話的時候這個人不該迴避一下嗎？好歹是自己的私事，雖然他在人家家裡用著人家的通訊設備，但正常人這時候都會站起來走開，或者至少把目光移開。
但這個棕發男人沒有，他坐在那裡，口罩上方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彎著，像是覺得看邵西風打電話是什麼有意思的事。
邵西風被他看得後脖頸發毛，那種被注視著的感覺讓他有些不自在，他微微側過身，把背對向那個男人，盯著牆上的某一條縫隙，等著電話接通。
下一秒，王茂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帶著那種不太耐煩的、像是剛被吵醒的語氣：」餵？你哪位啊？」
邵西風趕緊把聽筒貼近耳朵，壓低聲音：」我，邵西風。」
王茂的聲音明顯變了，從那種懶洋洋的切換成了一種繃緊的、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提了一下的質感：」你小子在哪呢？怎麼好幾天沒聯繫我？怎麼樣，記憶恢復了嗎？我最近查到了一些東西——」
」沒，沒有。」邵西風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那個男人——他還坐在那裡，沒有動。
邵西風把身子往反方向又轉了一些，幾乎是用肩膀對著那個男人，聲音低到只有話筒能聽到的程度：」司空美美她瘋了。我……唉……」
他頓了一下，喉嚨里有一陣乾澀的癢，他壓住那聲咳嗽。
」我最近想起來了一些東西……唉，我現在也不知道。」
」等等，你先別急，我現在也亂亂的。茂子，你先告訴我你知道我父母搬去哪了嗎？我現在在鳴山，找了一圈才知道我家早拆了。」
王茂在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我最後一次見到你爸媽……是在你的葬禮上。」
邵西風的手指收緊了。通訊設備的邊緣嵌進他的掌心裡，硌得有些疼。
」葬禮？」他的聲音發緊，」我、我，他們以為我死了嗎？」
王茂的呼吸聲忽然近了，像是他把話筒貼到了嘴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下面的話你最好聽清楚」的鄭重：」哎。邵西風，我最近查了一些資料。上次你吐血的時候送你去醫院的那小子，你知道他是誰嗎？」
邵西風不由自主地也貼近了話筒：」誰？」
」你真不知道？」
邵西風猶豫了一下，不確定地說：」我兒子……？可能？」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遲疑，他甚至自己都不信。司空美美說的那些瘋話，他只是把它當作瘋話聽了，沒真往心裡去。
」不是。」王茂否定的很快，很乾脆。
」我最開始也以為是你兒子。我當時就覺得那小子有點面熟，你猜怎麼著，我拍了張照片，在網上查到了——那小子叫司空霧，來頭不小。說是今年剛從聯邦泛大陸高等理工大學畢業，同時修了三個學位，醫學、高維拓撲工程，還有一個古代文明與人類行為學。你聽聽，這什麼路子，活生生一個全才。」
邵西風」奧」了一聲，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毛巾，手指在毛巾的邊緣無意識地捻著。
」你別以為這小子和你沒什麼關係。」王茂的聲音更低了，」我仔細查了查，他老子是司空月卿。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喬頌崖拒絕司空美美那次，司空美美旁邊那個帥哥？」
邵西風皺了一下眉頭：」司空美美身邊怎麼還有別的男的？」
王茂在那頭」嘖嘖嘖嘖」了好幾聲，聲音里有一種」我就知道你不記得」的無奈：」那次真社死。喬頌崖剛比賽完，眾目睽睽之下，司空美美湊上去送了一捧玫瑰花，喬頌崖一點面子沒給司空美美，直接當眾拍掉了。不然怎麼說喬頌崖情商低呢，旁邊司空美美她哥臉黑的——奧對，司空月卿就是司空美美的哥哥。風評更是差得不行，這個等會再說。」
」你說說你，一點眼睛沒長，我們幾個勸過你了啊，攔不住，你跑上去就把人家司空美美本來打算給喬頌崖的飲料咕嘟咕嘟兩口喝完了，然後還把花從地上撿起來還給司空美美——嘖嘖嘖，沒眼看啊。」
邵西風愣住了：」啊？」這個事情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他能想像出十九歲的自己會幹出這種事，但是他不記得這件事真的發生過。他張了張嘴，聲音乾巴巴的：」……還有這事？」
」算了，」王茂呵呵兩聲，」舔狗不可能贏的你知道吧。本來那個喬頌崖這麼不給司空美美面子，在我印象中他後來還被司空月卿暴打了一頓，這兩個人本來都算是結仇了。我剛才看了一下，十七年前，喬頌崖那公司——奧菲商貿——居然還是司空月卿注資的。而且喬頌崖那個集團，司空月卿的持股比例高於百分之三十五。」
王茂的聲音在話筒里沉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他自己也剛發現的這個信息：」我本來這些年一直想著那廝家庭也不怎麼樣，怎麼退圈之後怎麼這麼好命，靠，原來，是有靠山。」
邵西風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面牆上，視線沒有焦點，那些信息在他的腦子裡緩慢地轉著——司空霧，司空月卿，喬頌崖，司空美美，注資，持股，葬禮，拆掉的家。這些名字和事件像是一顆一顆被塞進他腦子裡的石子，每一個都不大，但它們正在慢慢地累積重量，壓得他的太陽穴開始一陣一陣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