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醒來的時候,腦袋昏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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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熱燒在他的太陽穴和耳後,讓他整個人像被裹在一層厚棉花里,外面的聲音聽起來都是悶悶的、隔著一層什麼東西的。
他甚至在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沒有想起自己已經」穿越」到了二十年後這件事。
他還以為自己躺在鳴山老家的床上,窗外應該是那顆老榆樹,床邊應該有一杯隔夜的涼白開,他媽的腳步聲應該正在樓梯上響起來。
他把一隻手伸出軟乎乎的被窩,手背朝上,五指張開,像是要去夠什麼。他的嗓子燒得發乾,聲音沙啞、黏糊,帶著那種發燒時特有的、孩子氣的含混:」媽……給我倒杯水……」
沒有人應。他等了兩秒,又喊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帶著那種」你再不來我就要生氣了」的哼哼唧唧。
然後腳步聲來了。很輕,不像是他媽的腳步聲,他媽走路的時候鞋子在地板上會發出一種響亮的、帶著節奏的啪嗒啪嗒聲。這個腳步聲太輕了,像是踩在什麼柔軟的東西上,幾乎聽不見。但他那時候燒得迷糊,沒有多想。
」水……」他把手朝床邊伸了伸,手指在空氣中抓了一下。
有人把一杯水放在了他手裡。溫的,不燙不涼,杯壁光滑。他把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水順著乾澀的喉嚨滑下去,讓他被燒得發緊的食道舒服了一些。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慢慢睜開眼睛,目光順著那隻握杯子的手往上看——那隻手很好看,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然後他看到了一截深色的高領長袖,然後是肩膀,然後是——一張臉。
那一瞬間,那張模糊的、逆著光的、戴著口罩的臉,和他的噩夢裡的那個永遠看不清面容的、掐著他脖子往牆上撞的男人,在一瞬間重疊在了一起。
同一個輪廓,同一種看不清面容的壓迫感,同一道他身體比大腦更快地認出來的、讓他想要縮成一團的陰影。
「臥——」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那一下太突然了,他的手指一松,杯子從手裡滑落,砸在床上,水潑了出來,在淺色的被子上洇開一大片濕痕。他的心猛地提到了胸腔里,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就那樣僵在那裡,後背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準備從床上彈起來逃跑。
那個男人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邵西風,看著他那副被嚇得幾乎要縮成一團的樣子,然後彎腰把打翻的杯子撿了起來。他的動作很自然,不緊不慢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再給你倒一杯。」他說,聲音是那種不咸不淡的、溫和的、像是在跟一個受了驚嚇的小動物說話的語氣。他轉身走了,高領長袖勾勒出的肩背線條在他轉身的時候舒展了一下,肩寬腰細,身材好得不像一個普通人。
邵西風的眼睛漸漸清明了。
那些燒出來的霧氣在他的視線里慢慢散開了一些,他盯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盯著他轉身離開的動作,盯著他那一頭在燈光下微微泛光的棕色半長發——終於看清楚了。
不是那個人。不是他夢裡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噩夢。
是那個公交車上給他撐傘的、給他遞毛巾的、讓他上車的好心人。
他把外套脫了,換了一件黑色高領長袖,但那一頭棕色的半長發和那雙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臉,他還是認得出來的。
他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他緊繃的胸腔里泄出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
那個男人回來了,手裡又端著一杯水。邵西風坐起來一些,接過水杯的時候手指還是有點抖。他低著頭,不敢看那個男人的眼睛,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那個男人說了一聲」沒關係」,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床邊不遠不近地坐下了,姿態放鬆,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整個人看起來沒有什麼攻擊性,像是一個在等朋友掛完水的探病者。」
你在車上暈了,」他說,」後來我就把你帶回來了。」
邵西風居然不是很懷疑。
因為他最近總是在暈倒,每一次暈倒醒來,身邊就會刷新出一個新的陌生人——有時候是一個叫他」媽媽」的小孩,有時候是一個罵他還要扶他的小姑娘,有時候是一個告訴他」他們都是你孩子」的司空美美。
現在又刷新出來一個熱心腸的、棕頭髮的、在他昏迷的時候把他帶回家照顧的男人。
他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的那股暈眩還在慢慢地轉著。
那個男人伸出兩根手指,很自然地碰了一下他的額頭——指腹是冰涼的,貼在他發燒的皮膚上。
邵西風不自覺地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但那個男人感覺到了。他沒有生氣,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只是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邵西風有些不好意思了。
人家幫了他,把他從雨里撿回來,給他喝水,還給他探體溫,他剛才又是打翻水杯又是躲的,顯得很不識好歹。他清了清嗓子,嗓子還是那種火燒火燎的沙啞,說:」不好意思啊……麻煩你了,我這就離開。」
他撐著床面,想要下床。
那個棕發男人坐在椅子上,眉眼彎彎地笑了一下——那雙好看的、長睫毛的眼睛在口罩上方彎出一個溫柔的弧度,聲音也軟軟的:」沒關係,我家裡平時很少來人的。」
邵西風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男人,看著那雙彎彎的眼睛和那個溫柔的笑,心裡有一股不對勁的感覺在慢慢地冒頭。
這個男的為啥在自己家裡還要戴著口罩?
他剛才在車裡戴著口罩可以理解,那是公共場合,但是現在是在自己家啊,他也沒有在準備出門的樣子,就那麼坐在椅子上,和他說話,給他倒水,全程都戴著那隻白色的口罩,沒有摘下來過。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自然的、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解釋的輕鬆:」最近過敏了,臉上都是紅點,不太好看。」
他一邊說,一邊從旁邊的柜子上拿起一個東西,遞了過來——那是一個通訊設備,薄薄的,銀灰色的,比他的手掌略大一些。
」你剛才不是要打電話嗎?」他說。
邵西風的目光在那個通訊設備和那個男人之間來回了一下,終於伸出手接了過來。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冰冷的金屬表面時,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淡了一些——不管這個人是誰,至少他願意借他電話。
這比司空家那些人好多了,那些人連讓他碰一下都不肯。
他拿著那個通訊設備,沒有立刻用。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坐在椅子上的、戴著口罩的、眉眼溫柔的男人,認真地看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沙啞的、帶著發燒的鼻音。
」哥們,你人好。你人真的挺好。我非常感謝你。」
他頓了一下,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對他來說有些難以啟齒,但他還是說了。
」但是我必須得跟你說一句——我是直男。鐵直鐵直的。就算男的能生孩子了,我還是封建的那種,你知道吧?」
他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乾巴巴的,像是在趕著把這段話說完了事:」呃……我的意思是不是你的問題。你人很好,我真的很感謝。等會兒就不麻煩你了。」
他說完之後,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那個棕發男人坐在椅子上,口罩上方的那雙漂亮的眼睛彎著,還是那種溫柔的笑意,像是在聽一個小孩子發表什麼鄭重其事的宣言,耐心地等他說完,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聽不出來的、似乎比剛才更加愉悅的尾音。
」好。」
一個字,不多,不少。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目光落在邵西風手裡的通訊設備上,像是真的在等他打完電話,又像是只是在看著他。
邵西風不知道那個」好」字里有多少他沒有聽出來的東西,他低下頭,開始撥王茂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