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危險

  」上來吧,」他說,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你這樣淋下去會生病的。」

  邵西風咽下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雨太大了,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雨水順著帽檐淌進他的眼眶裡,讓他看不太清面前這個人的臉。他彎下腰,坐進了副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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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門關上的聲音比他想像中要沉。像是把整個世界關在了外面。

  車裡有一股香味。不是那種濃烈的、刻意為之的香水味,而是一種更淡的、像是某種植物的氣息,混著皮革和暖氣的味道,讓人聞到的時候會有一種不自覺的、想要放鬆下來的舒適感。

  邵西風吸了一下鼻子——他淋了太久的雨,鼻子裡全是冰涼的濕潤,那點香味在他的感官里輕輕地飄了一下,他沒有多想。

  風衣男遞過來一條毛巾。灰色的,柔軟的,乾爽的。邵西風接過來的時候,手指觸碰到了那個男人的指尖——冰涼的,和他自己因為淋雨而變得冰冷的指尖溫度差不多。他垂下目光,把毛巾按在頭上胡亂地擦了擦,又擦了擦臉,把口罩重新戴好,然後把毛巾疊起來放在膝蓋上。

  風衣男沒有問他去哪。他把車平穩地開上了路,雨刮器有節奏地掃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城市被雨水沖刷成一片模糊的、流動的光影。車內安靜了幾秒,只有暖氣的低微聲響和窗外雨滴打在金屬車頂上的密集白噪音。

  邵西風猶豫了一下,開口了:「謝謝……你有沒有可以打電話的東西?借我用一下。」

  風衣男的目光還看著前方,語氣很平靜:「我家有。」

  邵西風點了點頭。他想說「那算了」,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風衣男又問了一句:「去哪?」

  邵西風沉默了一下。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地址——他家的地址,鳴山老街上那條他從小走到大的巷子,他在那裡住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但他開口的時候,那個地址在他的舌尖上滾了一圈,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鈍了稜角,變得不那麼確定了。他報出了街道的名字,頓了一下,又補了那幾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不自然的猶豫。

  風衣男開著車,沒有轉頭看他,只是用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說:「那裡幾年前就拆掉了。」

  邵西風沉默了一下。

  他看著車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看著那些他認不出來的、已經變了模樣的建築和店鋪,沒有說話。他的手攥著膝蓋上那條毛巾,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

  風衣男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台上的某個按鈕,車裡響起了音樂。是一首他沒聽過的曲子,旋律很平穩,不吵,不鬧,像是被人專門挑來填滿這種不需要說話的沉默的。他說:「你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先回我家吧。」

  邵西風的目光從車窗外的雨幕中收回來,盯著前方。車正在緩緩上升,窗外的地面正在越離越遠,那些濕漉漉的街道和建築在他的視野里縮小成一片灰濛濛的色塊,像是被人用橡皮慢慢地擦掉了一樣。他說:「不用了,你把我放在這就行。」

  風衣男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像是沒有聽到他說的話一樣:「外面在下雨,你都濕透了。」

  邵西風緩緩地、像是很輕很輕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往副駕駛座的門那邊靠了靠,離這個男人遠了一些。

  他感覺不對勁。

  那種平靜得過分的語氣,那種」我剛好在鳴山」的巧合,那種不問他去哪就自顧自開上天的理所當然——這些東西在他的腦子裡開始慢慢地、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樣地翻湧上來。他說不上哪裡不對,但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地感覺到了那種不對。

  」我要下去,」他說,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停車。」

  他的嘴剛張開,準備說下一句話——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可能是一句」你到底是什麼人」,可能是一句」我不需要你幫忙了」,可能是一句毫無意義的、只是為了把那種不對的感覺喊出去的話——但他沒有來得及發出聲音。

  他的意識像是被人從根部剪斷了一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