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點站到了。
公交車在濕漉漉的路面上緩緩停穩,車門打開,一股濕潤的、帶著泥土和雨水混合氣味的涼風涌了進來。
邵西風下了車,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沒站穩,腳下一個趔趄,身體朝前晃了一下。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扶住了他的胳膊——力度不大,但很穩,剛好夠他穩住身形。
邵西風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說了一聲:「謝謝。」聲音從口罩底下傳出來,悶悶的,被雨聲削得更薄了。
他下了車,腳踩在積水的地面上,雨水立刻把他的拖鞋打濕了。
雨太大了,大到他站了不到兩秒鐘,黑色的衛衣就已經濕了,帽子上的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
頭頂忽然撐起了一把傘。
雨滴落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節敲一面很大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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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西風轉過頭,那個棕發的風衣男人站在他身邊,一隻手撐著傘,傘面朝著他的方向傾斜了一些,把那片雨水擋在了他頭頂上方。
那把傘很大,黑色的,沒什麼花哨的裝飾,和這個男人身上那種安靜的、不太張揚的氣質一樣。
「謝謝。」
周圍的環境有些陌生。邵西風站在雨里,環顧四周,竟然有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頭,像是在試圖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拍出來。
風衣男人還是很好的——不僅給他撐傘,還開口了,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比在車裡的時候更低一些:「你去哪裡?」
邵西風打了個噴嚏,那聲噴嚏在雨里被放大了不少。他攏了攏自己的衛衣,縮了縮肩膀,搖了搖頭:「沒事,你先走吧。」
然後他衝進了雨里。他朝著不遠處的一家亮著燈的小商店跑了過去,拖鞋踩在水窪里,濺起一片一片的水花。他推開玻璃門,冷氣和乾燥的燈光迎面撲來,他身上的雨水滴落在瓷磚地面上,很快匯聚成一小片濕痕。
「老闆,能借電話用一下嗎?」他問,他要和王茂聯繫,唯一正常的人只有他了。
櫃檯後面的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奇怪:「電話?我們店裡沒有那種老古董了。」
邵西風沉默了一下。他又跑到了雨里,去了另一家商店,推開另一扇玻璃門,問了同樣的問題。回答是一樣的,沒有,現在誰還裝電話啊。
他濕漉漉地從店裡出來的時候,頭髮已經完全貼在頭皮上了,衛衣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膀上,鞋子裡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裡面晃蕩的聲響。
他很少在鳴山開車,以前回鳴山大多是坐別人的車,或者乾脆是跟著家裡人一起。他以前也不是沒有坐過公交車在鳴山,但現在站台的位置好像變了,那些他記憶中的街道名字也和他眼前的路牌對不上號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他在雨里站了一會兒,雨水從他的帽檐上滑落下來,在他的視線前方形成一道細細的水簾。
他看不到路,看不到方向,看不到任何他能認出來的東西。之前做的那個噩夢不合時宜地又浮現在他的面前——那個掐著他脖子的手,那個把他往牆上撞的手,那個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溫熱的血——他的胃在那一瞬間翻了一下,他壓住了那股噁心,把它咽回去了。
他站在雨幕里,冷,濕,迷茫,像一隻被雨淋透了、找不到窩的鳥。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不知道自己應該去找誰,不知道自己在這個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裡,還能抓住什麼。
這時候一輛車停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輛灰色的、線條流暢的車,不是很張揚的款式,甚至可以說是低調的。車身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一種潤澤的光,輪胎壓過水窪的時候幾乎沒有濺起什麼水花,停在他面前的動作平穩得像是這輛車本身就在呼吸。
邵西風雖然不認識這新潮的車型,但憑藉他一個賽車手的經驗,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車雖然其貌不揚,但絕對不便宜。
那種漆面的質感,那種輪胎和地面接觸時極其安靜的聲音,那種整個車身在雨中的姿態,都不是普通的車能有的。
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裡面那張戴著白色口罩的、棕發微濕的臉。那雙睫毛很長、很漂亮的眼睛正看著他,在雨天的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溫和。
「上來,」風衣男人說,聲音不大,但隔著雨幕和車窗的距離,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我載你一程。」
邵西風站在雨里,看著那張戴著口罩的臉,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睛,雨水從他的睫毛上滴落下來,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也是鳴山人?」風衣男微微歪了歪頭:「不是,來辦點事。」
他說,然後他微微側過身,把副駕駛的車門從裡面推開了。車門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面乾燥的、暖色的內飾燈光,像是一個在這片冰冷的雨中唯一溫暖的地方。
「上來吧,」他說,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你這樣淋下去會生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