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喬頌崖

  邵西風震驚,臉上露出一股「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他感覺非常驚悚,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活生生地把這個世界的規則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他從未想像過的、荒誕到不真實的內容。

  可能是他的表情太誇張了,那個風衣男看了他一眼,頓了一下,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解釋下去。

  邵西風這才注意到風衣男的模樣。

  他很高挑,坐在他身邊的時候,肩膀比他高出了小半個頭。

  他戴著一隻白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小片額頭。頭髮是棕色的,偏長,在腦後鬆鬆地扎了一下,幾縷碎發垂落在臉側。那雙眼睛很漂亮——不是那種普通意義上的好看,而是那種你會在不經意間看過去,然後發現自己移不開目光的漂亮。

  眼型偏長,睫毛出奇地長,在車廂暗淡的光線下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隨著他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矜冷的底色,像是一層薄薄的冰覆在深色的湖面上,但他開口說話的語氣卻和他的眼神不太搭——不熱情,但也不冷淡,更像是一個習慣性地保持著某種距離、但仍然願意花時間對陌生人解釋些什麼的人。

  「十幾年前,」風衣男說,語氣平穩,「喑生物科技公司推出了人類XX計劃,加上女性平權運動的高漲,這種不需要依託女性子宮繁衍後代的方法已經很普遍了。現在不只是男的生孩子,動物胚胎也能植入人類子宮——或者說,人造子宮。」他說著,目光微微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一件已經成為常識的舊事,「不過費用還是不低,普通人做一次大概要花掉三年的積蓄。」

  他說完看了邵西風一眼。邵西風還是呆呆的樣子,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空空的、愣愣的,像是還沒有完全消化剛才那段話的內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他的聲音從口罩底下傳出來,悶悶的、乾巴巴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里:「挺好的……科技發展太快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只是在說一些「應該說的話」,用一些「應該有的反應」來應付這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陌生到讓他頭皮發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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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其實他的腦子裡還是一片空白,那個夢裡的嬰兒和面前那對情侶之間那個男人的肚子,還有那個「動物也能孕育人類」的句子,正在以某種他不願意深思的方式在他腦子裡纏繞在一起,像兩條互相絞緊的蛇。

  風衣男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頭,看向車窗外,像是在給他留出消化的空間。

  車子依舊在開。雨越下越大了,不再是那種細密的、溫柔的雨絲,而是更重的、更密的雨點,打在車窗玻璃上發出沉悶的、持續不斷的聲響。

  雨水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彎曲的水流,把外面的城市景觀扭曲成流動的、模糊的色塊。車窗內側漸漸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那些流動的光影透過水霧看過去,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邵西風用手掌擦了擦面前的玻璃窗,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把那一小片水霧擦掉了一塊,露出外面被雨水沖刷著的、濕漉漉的街道。

  風衣男人冷不丁開口:「雨下的太大了。」

  邵西風的眼睛望著車窗外,沒接茬。

  城市的輪廓在雨幕中緩緩後退。他看到了一些他記憶中沒有的東西——一種方方正正的、像是被切開的豆腐塊一樣的建築,外牆上覆蓋著整面的發光材料,在雨天的灰暗中亮著柔和的白色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公共運輸飛行器,在比公交車高一些的軌道上懸浮著,像一艘艘被無形絲線吊起的、會發光的小船;還有一些在路上跑的汽車,形狀和他記憶中差不多,但輪轂的位置發著淡藍色的光,輪胎和路面之間似乎隔著一層極薄的氣墊,讓整輛車看起來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他看到了很多在他看來很新奇的東西。

  但也有一些是他認識的——那些他記憶中就存在的街道名稱,那些他年少時曾經經過的路口,那些像是被時間定格了的、在二十年後的世界裡依然保持著他記憶中的樣子的老建築。它們混雜在這些新的、陌生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中間,像是一張舊照片被夾在了一本全新的、印刷精美的雜誌里。

  風衣男人又問了一句:「你在哪站下?」

  就在這時候,另一輛公交車從旁邊的車道上開了過來,和他們的車並排行駛了一小段路。那輛車的車身側面是一整面巨大的GG——一個男人的半身像被印在了上面,占據了幾乎整面車身的面積,在雨幕中顯得格外醒目。

  邵西風的眼睛睜大了一些。

  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領口微微敞開,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嘴角掛著一個他極其熟悉的、自信的、像是隨時準備好了要接受一切讚美的笑。

  那雙眼睛——那種微微眯起來的、帶著一種「我知道我是誰」的篤定和「我知道你正在看我」的從容——他怎麼能不認識呢。

  喬頌崖。

  從醒來之後,這個名字就在他的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他想著要去找他,要問他那些作弊的事情,要問他那些他不知道自己做過的事情,要問他那些司空美美不願意告訴他的、王茂不知道的、所有人都用沉默來應付的真相。

  但他一直沒有機會,他甚至連這棟房子都沒走出去過。現在他在公交車上了,他在外面了,他在這個正在下著雨的城市裡移動著,而他想要找的那個人——他的臉就印在另一輛公交車的車身上,在雨中笑得一臉自信,像是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那個他們曾經在賽道上互相較勁的世界了。

  邵西風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手錶GG上的文字。那款手錶的樣子他不認識,圓形的錶盤,錶帶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金屬,錶盤上有一顆極小的、像是懸浮在玻璃內部的藍色光點。旁邊的一行小字寫著:執行長 喬頌崖。

  再旁邊是他花體的簽名,筆畫流暢而張揚,和他本人一樣,寫滿了「我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理所當然。

  「鳴山。」邵西風喃喃地開口。他的目光還黏在那輛並行公交車的GG上,看著喬頌崖那張在雨中依然清晰的臉,看著那行「執行長」的小字,他的腦子裡有一根弦正在慢慢地、像是被什麼東西拉緊了一樣地繃起來。他記住了那個公司的名字——奧菲商貿有限公司。他要把這個名字刻在腦子裡,刻得死死的,刻到他找到喬頌崖為止。

  身邊的風衣男沒聽清,微微側過頭:「嗯?」

  邵西風轉過頭來。他的目光從車窗上收了回來,落在風衣男那雙漂亮的、睫毛很長的眼睛上。他的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聲音從口罩底下傳出來,帶著一種被雨水洗過的、微微沙啞的清晰。

  「鳴山,」他說,「我要去鳴山。」

  他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隨意了一些,帶著一種他努力擠出來的、像是想要表現得正常一點的輕快:「你呢?」

  風衣男微微偏了一下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一種極其微妙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閃了一下的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邵西風那張被帽檐和口罩遮得嚴嚴實實的臉,然後又看了看窗外正在越下越大的雨,像是在做一個不太重要的決定。

  然後他說:「我也去鳴山,鳴山很遠,到終點站還有四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