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虐待

  是真的「落」下來的——那種力度大到他的整個頭都偏向了一邊,耳朵里嗡嗡地響了起來,像是有銅鑼在腦袋裡被用力敲了一下。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然後又亮起來了,但亮起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那隻正在掐住他脖子的手。那手指節分明,修長而有力,掐住他喉嚨的姿勢帶著一種冰冷的、精確的、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的熟練。

  劇痛從他的喉部蔓延開來,那種窒息感像是一口黑色的水正在從他的口腔和鼻腔倒灌進來,他喘不上氣,掙不開,手在空氣中亂抓——然後懷裡的嬰兒從他的手臂間滾落了下去。

  那孩子發出了聲音。尖利的、刺耳的、令人厭惡的哭聲,像是一把又細又利的刀在刮著他的耳膜。

  他發現自己也發出了聲音——不是哭聲,是更嘶啞的、更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的慘叫,從他被掐住的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帶著那種窒息特有的、氣泡破裂般的雜音。

  那個男人抓著他的頭髮,把他往牆上撞。後腦勺撞上硬物的悶響一聲接一聲,他感覺不到具體的疼了,只覺得整個頭都在嗡嗡地炸,視線里全是雪花一樣的碎光。

  那個男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著,還是那種矜貴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的、帶著怒氣的、一字一頓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放在舌頭上細細地嚼碎了才吐出來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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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以為你是誰呢。」

  「千人騎的賤狗。」

  「不陪貴客?」

  「你想出去嗎?」

  「要不要我把你扒光放出去,讓外面的人都看看你是個什麼貨色?」

  邵西風聽到自己發出了一聲嚎叫——不是那種有意義的、在喊什麼名字或者什麼詞的嚎叫,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像是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活生生地撕開之後、從那個傷口裡湧出來的、動物般的、不受控制的嚎。

  他用了全身的力氣去推那個男人的手,五指張開,指甲在什麼布料上刮出嘶啦的聲響,他想要抓住那個男人的手臂,想要把它從自己的脖子上掰開,但他什麼都抓不住,那隻手像是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不要說了!」他在夢裡嚎,「你不要再說了!」

  然後他的褲子被撕了。布料裂開的聲音太響了,響到像是整個世界的所有的聲音都在那一瞬間被吸走了,只剩下那一道刺耳的、尖銳的、棉織物被用暴力撕開的撕裂聲。

  一股劇痛闖了進來,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他甚至能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他的身體裡流出來,順著腿根往下淌,在皮膚上留下黏膩的、帶著鐵鏽味的觸感。那血是從雙腿間流下來的,他能感覺到它沿著大腿內側流下去,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細細的、溫熱的筆在他的皮膚上畫線。

  然後他驚醒了。

  他的頭猛然抬起來,後頸撞上了座椅靠背的頂端,但他感覺不到疼,因為他的心臟在狂跳,跳到他覺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它撞碎了。

  他的呼吸又急又短,口罩在他急速呼吸的起伏中被吸得貼在了他的鼻翼和嘴唇上,他趕緊把口罩拉下來一點,露出嘴巴,大口地喘著氣。

  太嚇人了。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甚至現在還覺得自己的雙腿之間有一種隱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撕裂了的幻覺般的痛。

  他的褲子是完好的,衛衣是乾的,脖頸上沒有掐痕,後腦勺也沒有被撞過的腫痛——全都是夢,全都是假的。

  但他心悸得不敢細細琢磨這個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掐著他脖子的手,那個被撕開的布料聲,那個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溫熱的液體,還有那個在他懷裡滾落下去的嬰兒的哭聲——他的大腦在拼命地把這些畫面往外推,像是在關一扇被風吹得砰砰作響的門。

  他抓了抓頭髮。衛衣的帽子被他抓得歪了,他的頭髮亂得像一團被揉過的紙。

  他重新把口罩拉回原位,努力地深呼吸,把那口還在抖著的氣壓下去。幸好,他現在在公交車上,非常安全。周圍有其他人,車在開,雨在下,一切都和剛才一樣正常。司機在開車,乘客在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沒有掐著他脖子的手,沒有人撕他的褲子,沒有嬰兒在哭。

  有人上車了。

  車門打開的聲音把他從那種心悸中拉回了一些,他下意識地往座椅靠背里縮了一下,抱著胸口,做出一個有點防禦性的姿勢。

  他的目光警惕地掃向車門的方向,餘光瞥見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走上來,在身份碼識別區靠了一下,然後朝車廂後面走來,在他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邵西風沒有看他太久,他的目光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不遠處,前座上,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他們看起來像是情侶,靠得很近,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女人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面容柔和,嘴角掛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她旁邊的男人——穿著一件寬鬆的T恤,軀幹很瘦,肩膀窄窄的,看起來不算強壯——但他的肚子卻離奇地大。

  那種大不是胖的圓潤,而是那種隆起的、像是裡面裝了什麼東西的、被撐得鼓鼓的大。他的T恤被肚子撐得繃緊,能清晰地看到那圓隆的曲線。他的臉上有一種邵西風無法準確描述的表情,說不上是溫柔還是疲憊,他正微微側著頭和女人說著話,右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像是在感受什麼。

  邵西風記得自己剛上車的時候,這倆人就已經在了。他那時候沒怎麼在意,只是掃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但現在,他的視線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一樣,怎麼都移不開。他聽到女人用一種很輕、很甜的聲音說:「……等孩子出生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她的手伸過去,覆在男人隆起的肚子上,輕輕地、像是怕碰壞什麼似的摸了摸。

  邵西風的面色變了又變。那個夢裡的嬰兒,那個被他抱在懷裡的、小小的、溫熱的、正在吸吮著什麼東西的嬰兒——和面前這個男人隆起的肚子之間,似乎有什麼他說不清楚的聯繫,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從那對情侶身上拉到他的夢裡,又從他的夢裡拉到他還在隱隱作痛、卻分明完好無損的身體上。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男人隆起的肚子,盯得太久了,久到那對小情侶都注意到了他。女人收回了手,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溫和的、但明顯是「你幹嘛一直看我們」的疑惑。男人也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有些不自在地把外套拉了拉,遮住了一點肚子。

  邵西風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連忙移開目光,低下頭,像是做錯了什麼似的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喃喃自語:「不對吧……不對吧……」

  「太離奇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說那個男人隆起的肚子,還是在說他夢裡的那個嬰兒,還是在說他這整個人生里那些他無法理解、無法接受、無法消化的事情。

  他的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一口深井裡,他甚至不指望聽到回聲。

  但他身邊那個風衣男人開口了。

  「沒什麼奇怪的。」他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常識的平淡,「現在不只是男人能生孩子了。」

  邵西風轉過頭看著他。風衣男人的臉上也戴著一個白色的口罩,看著車窗外的雨,繼續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說:「連動物都可以孕育人類了。科技很發達,什麼都能做。你沒見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