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精妙的城市依舊在運行,一切都如往常。
天上下起了小雨,細細密密的,打在路面上的水窪里,暈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上午七點,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灰紫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被那些高塔的燈光映成了一種渾濁的暖色。B121車次正常運行,在濕漉漉的軌道上平穩地行駛著,車窗外的風景被雨水模糊成一團流動的色塊。
翠苑新村站到了。
車門打開,帶進來一陣濕潤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涼風。幾個乘客魚貫而入——一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個背著書包的學生,一個拎著購物袋的老太太。他們各自走到身份碼識別區前,在感應面板上微微一靠,機械女聲逐次響起,清脆而利落。
然後最後一個人上來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省心 】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額頭。沒有打傘,身上淋了些雨滴,在深色的衛衣面料上洇出一片一片不規則的濕痕。他的臉上戴著一隻黑色的口罩,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帽檐和口罩之間的縫隙里露出來,在雨天的晨光中顯得格外的深、格外的暗,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了。
司機多看了他一眼。這輛車跑這條線跑了快十年了,什麼樣的乘客他都見過,但像這樣把自己裹得連親媽都認不出來的,也不算多。
那個男人沒有往車廂裡面走,他只是上前了半步,在距離身份碼識別區還有一步左右的位置停住了。他的目光在感應面板上掃了一下,然後又掃了一下,像是在辨認那是什麼東西。
「請問,」他的聲音從口罩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遲疑的沙啞,「去鳴山要坐哪輛車?」
司機又看了他一眼。從那雙露出來的眼睛來看——眉骨很高,眼窩微微陷著,眼型偏長,眼尾的弧度在不經意間帶出一種他本人大概都沒意識到的、天然的鋒利——倒是很清俊的樣貌。
看不出年齡,那雙眼睛裡有年輕的輪廓,也有被什麼東西磨過的、沉沉的底色。
「這輛車就到。」司機說。
那個衛衣男人顯然是猶豫了。他站在那裡,腳踩在車門和車廂之間的縫隙處,一半身子還在雨里,雨滴落在他的肩膀上,又順著衛衣的面料滑下去。他的目光從司機臉上移到車廂內部,從那些座位上零散坐著的乘客身上掃過,又移回來,像是在做一個他不太確定的決定。
「你先上來,」司機說,手已經放在了關門按鈕上,「我們要發車了。」
那個衛衣男人一咬牙,跨上了車。就在他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的同一瞬間,身份碼識別區的感應面板亮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清脆的機械音——「自動感應成功。」邵西風的後背在那一瞬間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裡面那枚還帶著乾涸血跡的晶片貼著他的指腹,已經失去了體溫。
他大鬆了一口氣。還好,這車沒有自動報警。
他趕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身體縮進座椅里,衛衣的帽子在座椅靠背上蹭了一下,滑落了一些,露出一小截他還沒來得及打理的、微微有些長的黑髮。車窗外的雨還在下,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彎曲的水流,把外面的城市景觀扭曲成變形了的、流動的顏色。
他打算先回家看看。
鳴山,他出生的地方,那個他在十九歲之前每年都會回去、但如今已經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了的家。
一宿沒睡,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膝蓋還在隱隱作痛,手心裡那些被玻璃劃破的小口子在雨天的濕氣里一抽一抽地刺痛著。
但他強撐著沒有閉眼。他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那些被雨水模糊的街道和建築上,看著那些他完全不認識的店鋪招牌和那些他沒有見過的行人的面孔,像是在努力保持警覺。
但他太累了。身體虛弱,精神更虛弱,那些藥效的殘留還像一層薄薄的棉絮一樣裹在他的大腦上。他的眼皮開始打架,先是合上一半,然後又強撐著睜開,然後又合上一半。迷迷糊糊的,他被那種疲倦的漩渦卷了進去。
夢裡很暖和,是一種溫柔的、帶著體溫的暖。
他低頭,看到自己懷裡抱著一個東西——小小的、軟軟的、裹在一層淺色的襁褓里。那是一個嬰兒,太小了,小到像是還沒有完全長好就被從什麼地方抱出來了,小臉皺巴巴的,皮膚是那種新生兒特有的薄薄的、泛著粉色的紅。他的手臂以一種奇怪的、熟練的姿勢托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經做過無數次的事。
嬰兒的嘴巴在動著,在吸吮著什麼,他的胸口有一種濕漉漉的、溫熱的、被什麼東西輕輕吸著的感覺。
呃呃呃,這啥啊。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畫面,有一個人走過來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高大的輪廓,逆著光,像一塊擋住了所有光線的黑色的幕布。邵西風感到自己的手臂本能地收緊了一些,把懷裡那個嬰兒往自己胸口的方向又攏了攏。他聽見自己開口了,聲音比他現在的沙啞更低一些、更輕一些,帶著一種他幾乎認不出來的、怯怯的、像是在小心說話的語調。
「我不去……」
然後毫無預兆的,一個耳光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