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我甘願受罰

  邵西風看著那個倒地的白髮青年,看著他那頭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看著鮮血從他太陽穴的傷口滲出來,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在他的鬢角和地面之間拉出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線。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隻碎了的玻璃瓶子,瓶口的邊緣在月光下反射著破碎的、雜亂的光。

  他打倒了。

  他打敗了一個人。他醒來到現在,所有人都比他有力氣,所有人都知道得比他多,所有人都能把他攔住、攔住、攔住。

  司空霧可以,司空露可以,那個戴眼鏡的男孩可以,那些傭人可以,司空美美可以,那個他沒有看到全臉的灰發男人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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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所有人裡面最弱的那個,最無知的那個,最像一團被捏在別人手裡的軟泥的那個。

  但現在這個人倒在他面前了。血從他的頭上流下來,他的眼睛緊緊閉著,他的身體一動不動的,他不再說那些「不能」、「不行」、「隨便你怎麼想」的話了。他不會再攔住他了。

  邵西風的手指在玻璃瓶的把手上面微微顫抖。他握得太緊了,指節已經泛了白,他的手心裡全是汗,還有被玻璃碎渣劃出的幾道淺淺的口子,血在汗水的浸潤下微微地刺痛著。但他沒有鬆手。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司空霧,看著這個比他年輕二十歲的、長得像是什麼古老油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的青年,像一尊被推倒了的神像一樣躺在月光下的垃圾場旁邊。

  他終於掌握了一次。他終於為自己的人生成功地做了一次決定。哪怕這個決定是用一隻破玻璃瓶子、對準一個年輕人的太陽穴砸下去做成的,哪怕他不知道自己會為此付出什麼代價——至少這個選擇是他自己做的。

  他的膝蓋失去了力氣。他跪了下去,雙膝落在水泥地上,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膝蓋骨傳來,他沒有管。他緩緩地、用那隻還攥著碎玻璃瓶子的手撐著地面,爬到了司空霧身邊。他的呼吸又急又粗,在寂靜的深夜中格外響。他把碎瓶子扔到一邊,伸出另一隻手探向司空霧的鼻尖,那隻手在抖,他感覺不到任何氣流。過了好幾秒——長到他以為這個人已經死了——一陣微弱的鼻息拂過他的指腹,均勻、淺緩、還活著。

  邵西風脫力地出了一口氣,手指收回來。他沒有時間了。他不知道這個傷口多重,不知道司空霧什麼時候會醒來,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人經過。

  他咽下一口唾沫,然後重新伸出了手,摸向司空霧的後脖頸。那隻手還在抖,但他沒有收回來。他的手指在那些散落的銀白色長髮間摸索了一陣,觸到了那片皮膚——溫熱的、帶著活人溫度的、微微潮濕的皮膚。然後在那個凸起的、和脊柱相連的位置,他摸到了那個小小的、堅硬的、和皮膚融為一體的凸起。

  是他的晶片。邵西風的指甲扣了上去,那塊晶片不大,比他的指甲蓋略小一圈。那種感覺極其詭異——像是有生命一樣嵌在皮膚里,周圍的皮膚微微隆起,和他的後脖頸上那塊巨大傷疤的觸感重疊在腦海里,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他狠下心,指甲用力地嵌入晶片和皮膚之間的縫隙,往外一剜。沒有想像中的困難,晶片不算深,但那一瞬間司空霧的脖頸猛地繃緊了——肌肉在皮膚下面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像是一條被剖開的魚的最後掙扎。邵西風看到他額頭的青筋在那一瞬間暴起,一根一根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狠狠地拽了一下。

  但他沒有醒。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拔出的位置涌了出來,血量不多,但足夠讓邵西風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了一下。他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本能地用手掌壓上去,把那個正在冒血的小洞死死捂住。掌心貼著那片溫熱的、濕潤的皮膚,他幾乎能感覺到那些微小的血管在皮肉下面一跳一跳的搏動。他壓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發酸,久到他的膝蓋在水泥地上硌得生疼。他不敢鬆手,怕一鬆手就會看到這個人在自己眼前失血過多死掉。

  血停了。

  年輕人的體魄還是強悍,小傷口很快就止住了。邵西風把手掌從司空霧的後脖頸上拿開,掌心裡沾著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粘稠的、帶著體溫的。他趕緊在自己褲子上擦了一把,然後把那枚沾著血的晶片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一小片硬邦邦的、還帶著餘溫的、被他親手從一個人後脖子上拔下來的東西,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貼著他的腿側。

  他氣喘吁吁地拖起了司空霧。比他想像中重,那頭銀白色的長髮在他拖拽的動作中散落了一地,沾上了灰塵和細碎的石子,在他身下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被拖動的痕跡。

  他把他拖到了一個角落,一個從路邊看不太清楚的、被一輛廢棄的貨車殘骸和一堆生鏽的鐵架遮擋住的角落,還把他往裡面推了推,讓那些陰影更徹底地覆蓋住他的身體。確認他不會再被人一眼發現了,邵西風直起身來,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看著那個蜷縮在陰影里的白髮身影,心跳如擂鼓。

  然後他轉過身,朝那兩家中亮著燈的小便利店的反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覺得自己應該回頭。他走得很急,步伐有些凌亂,褲腿上沾著灰和細小的砂礫,手掌上還有被玻璃劃破的細小傷口。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終於從籠子裡跑出來的、還在喘著粗氣、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跑的動物。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轉身離開的同一時刻,那個被他拖進角落裡、以混亂的姿勢蜷縮在陰影中的白髮青年,微微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司空霧的眼珠在月光下轉了轉,轉向了他離開的方向。

  他的瞳孔里映出那個穿著淺灰色家居服的瘦削背影——那個背影正在快步遠方走去,步履不穩,跌跌撞撞的,像是隨時會摔倒,又像是即使摔倒也會爬起來繼續走。

  他的太陽穴還在流血,那道被他後腦砸出的傷口在月光下以一種緩慢的速度向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把他的半張臉都染花了,那些銀白色的長髮粘在血上,一縷一縷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

  不久後,他的終端收到一個急電,司空霧捂著額頭緩緩從地上直起身來。

  他接通。

  司空霧低下頭,輕扶額角半乾涸血液。

  司空霧睫毛輕閃,他開口,說:「我錯了,父親。我不該擅自帶母親出來,我甘願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