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邵西風捕捉到了這個稱呼。不是「您好」,不是「這位」,不是任何平等的、禮貌性的稱呼,而是「先生」。那種帶著敬畏的、帶著距離感的、像是下級對上級、僕人向主人匯報時才用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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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嗒」響了一下,像是某個齒輪終於咬合上了。
他不是穿越到了一個病秧子身體裡。他是穿越到了一個身份很特殊的病秧子身體裡。這個身體的原主,大概、可能、也許,就是這個巨大豪宅的主人,是這個女人的「先生」,是那個白髮青年剛才那種複雜態度的對象。
好傢夥。
邵西風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這裡是哪,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不知道這個身體原主的名字、身份、人際關係、社會地位,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長什麼樣。他就像是一個被丟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劇本里的演員,台詞本沒有,導演不在,對手戲演員一個比一個不正常,他連自己演的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弄清楚所有情況之前,裝傻比裝聰明安全。
不,不是裝傻。是真的做一個傻事——直接告訴對方他失憶了。反正他現在確實什麼都不知道,與其瞎編亂造露出破綻,不如乾脆攤牌,看看對方的反應再做判斷。
這個女的看起來膽子很小,應該比較好套話。
邵西風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儘可能真誠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語氣開口了。
「我失憶了。」
他說得簡明扼要,像是在賽車維修區跟隊友交代故障情況一樣乾脆利落。
年輕女人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邵西風沒理她的反應,繼續說,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認真到不容置疑的篤定:「你跟我說說,這是哪裡,什麼時間——」
他頓了頓,目光從年輕女人煞白的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這條白得讓人心慌的走廊,又落回到她手上那個不合時宜的奶瓶上。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在荒誕到極點的時候自然而然浮現出來的、帶著點苦澀的自嘲。
「還有,」他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藏在這座巨大建築深處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嗯……我是誰。」
說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妙的困惑。
年輕女人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種溫順的、怯生生的深棕色,此刻盛滿了震驚。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很多話,但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嘴唇翕動了兩下,又合上了。她捧奶瓶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到了近乎透明的地步。
她看著邵西風,像是看著一座沉睡的火山突然醒來,岩漿還沒來得及噴發,但大地已經開始震動,而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原地還是轉身就跑。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某個房間裡某種精密儀器發出的微弱嗡鳴聲。
空氣仿佛被壓成了薄薄的一片,貼在每一個人的皮膚上。
邵西風耐心地等著,但他的耐心不多,從來就不多。
「嗯?」他用那個沙啞的、陌生的聲音催促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
年輕女人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個聲音太小了,小到邵西風不得不微微側過頭才能聽清。
「這裡……這裡是……」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的咬字清楚,「這裡是司空先生的住所。現在是新曆四十三年,三月十七日。您……」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接下來的話,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資格說接下來的話。她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邵西風的臉,又飛快地垂下,像是那道目光會被灼傷一樣。
「您是邵西風先生。」
邵西風。
邵西風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個名字陌生,而是因為這個名字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熟悉到他的大腦在接收到這個信息的瞬間短路了零點幾秒,然後又短路了零點幾秒,像一個接觸不良的電路板,反覆通電又斷電。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哦,這個身體原主也叫邵西風,巧了。
第二個念頭是:不對。
第三個念頭是:邵西風就是他自己。
他沒有穿越到別人身上。他還是他。他的臉是他的臉,他的身體是他的身體,他的名字是他的名字。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他自己身上——那些多出來的疤,那種陌生的虛弱感,那個沙啞的聲音,那些消失的二十年記憶,都不是別人的,都是他自己的。
這個認知比任何穿越都讓他覺得可怕。
因為他沒有辦法再用「穿越到了一個倒霉蛋身上」來自我安慰了。他不能再對自己說「這不是我的身體,這些疤不是我的,這些事不是我經歷的」。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就是他的,這些他不記得的、可怕的事情,就是發生在他身上的。
年輕女人還在說什麼,聲音又小又急,像一隻受驚的鳥在絮絮地叫:「……您已經睡了很久了,顧先生說不能讓任何人打擾您,但是您突然醒了,大家都不知道——」
邵西風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詞在反覆地、像壞掉的錄音機一樣地回放。
新曆四十三年。
他是新曆四年生的。
今年應該是新曆二十三年,他記得清清楚楚,因為他生日那天正好有一場重要的排位賽,他母親在電話里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兒子生日快樂,但你媽我現在沒空跟你廢話,你趕緊給老娘贏」。
新曆四年生。他最後的記憶是十九歲。
新曆四十三年。
那就是說——他今年二十歲?
不對。新曆四十三年減新曆四年,是是三十九年。
他今年不是十九歲。他是——三十九歲。
臥槽,他現在已經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