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霧沒有說話。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盤,車輛無聲地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他們飛過了那片被夜光覆蓋的城市,飛過了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塔樓和那些他不認識的光流,一路向東。
車子停了。不是那種急停,是那種慢慢的、像是確認了目的地就是這裡之後才不急不慢地落下去的停。輪胎接觸到地面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車身微微一沉,然後徹底靜止了。邵西風透過車窗往外看,外面是一大片空曠的、被鐵柵欄圍起來的空地。
地面是那種被壓得很實的、灰撲撲的水泥地,上面散落著一些看不出原本形狀的金屬殘骸,鏽跡斑斑的,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空地的角落裡有一台已經報廢的、像是被火燒過的、只剩下骨架的機器。旁邊有兩家小便利店,亮著燈,一家是紅色的招牌,一家是藍色的。
沒有車隊。沒有他記憶中的那片寬闊的、整潔的、停滿了賽車的場地。沒有他熟悉的那些面孔。沒有引擎聲,沒有輪胎與地面摩擦的尖嘯聲,沒有任何他記憶中屬於「愛東工會」的東西。只有一片空曠的、被廢棄的、長滿了野草的水泥地,和兩家還在營業的、和賽車沒有任何關係的便利店。
邵西風看著那片空地,看了很久。他的臉在車內暗淡的光線下看不出什麼表情。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幹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喉嚨里堵住了,讓聲音出來的路變得窄了。
「是這裡嗎?」
司空霧沒有說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那個車隊,十八年前就拆了。這塊地後來被改成回收場,又廢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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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西風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脖子上沒有力氣了。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指還攥著那根營養液,指節微微泛白。他看著那片月光下的空地,看著那些鏽跡斑斑的金屬殘骸,看著那些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的野草,像是在對這片空地做一個告別,又像是在對什麼東西做一個他還沒有完成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的告別。
他把那根營養液的蓋子擰開,灌了幾口進去。味道是那種清淡的、微甜的、沒有太多味道的東西,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的胃裡湧上了一種溫熱的、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點的實感。他把蓋子擰回去,把剩下的大半管放在了副駕駛座的雜物格里,然後轉過頭,看著司空霧,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身份識別碼是什麼?」
司空霧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微微側過頭,把垂落在肩側的銀白色長髮撩開了一些,露出後脖頸那一小片蒼白的皮膚。在他脊柱和顱骨交界的位置,有一枚極小的、像是嵌入皮膚里的晶片,和周圍的皮膚幾乎融為一體。它在車內暗淡的燈光下反射著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到的光,像是一顆嵌進了皮膚里的、極其微小而精密的、不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的銀色沙粒。
「這個。」司空霧說,「每個人出生的時候都會植入。所有公共系統都靠這個識別身份。你沒有了這個,什麼公共設施都用不了,去哪裡都會被攔住。」
邵西風看著他後脖頸上那枚小小的、嵌入皮膚里的銀色晶片,看了兩秒鐘。然後他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
他的手指在那片皮膚上摸索了一下——他的後脖頸和司空霧的不一樣,是光滑的,沒有晶片。但他的手指摸到了一片粗糙的、不規則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過之後又癒合了的、凸起的皮膚組織。
那是一片疤,很大,覆蓋了他整個後脖頸的中部,摸上去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像是皮膚下面的組織被翻攪過又重新長合了的凹凸不平。
他的手頓住了。
那片疤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大腦的時候,像是有一根極細的針在他的意識邊緣扎了一下,不疼,但麻。
司空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大,帶著一種不咸不淡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翻來覆去說過很多次的事情的平靜:「你本來也有的。有一年你自己拔了。」
邵西風的手還停在他的後脖頸上。
他的目光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看著那片月光下的空地,看著那兩家還在亮著燈的便利店。他沒有說話,沒有追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只是把手放了下來,放回自己的膝蓋上,手指張開,又收攏了,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還在。
然後他伸手到副駕駛座側面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個口罩,黑色的,柔軟的,包在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裡。他撕開袋子,把口罩戴上了。黑色的布料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遮住了他的嘴唇和下巴,遮住了那些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表情。然後他說:「下車,陪我逛逛。」
他推開車門,先下去了。
夜風迎面撲來,比剛才在車裡感覺到的時候更涼一些,帶著那種被廢棄的土地特有的、混著鐵鏽和塵土的氣味。他的拖鞋踩在那片灰撲撲的水泥地上,腳底感覺到了那些細小的砂礫和裂縫之間的凹凸。
司空霧關好車門,他看向邵西風蹲在不遠處的一個垃圾桶旁邊。
司空霧走過去:「不要離我太遠——」
他還沒有說完,邵西風站起來了。
那個動作比司空霧預想的要快得多,快到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邵西風站起來之前手裡抓著的是什麼。
邵西風站起來的時候手是攥緊的,攥著一隻破玻璃瓶子——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被丟棄在垃圾桶旁邊的、瓶口碎裂的、邊緣帶著鋒利稜角的綠色玻璃瓶子。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不是那種疲憊的、困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的茫然,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乾淨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眼睛裡被點燃了的、帶著一股豁出去不管不顧的兇悍。
他揚起那隻攥著玻璃瓶的手,朝著司空霧的頭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