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霧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怎麼想就怎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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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動身了。沒有解釋，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轉過身朝車庫的方向走去，米色的睡衣下擺在深夜的空氣中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夜裡被風吹過的一角窗簾。
邵西風跟在他身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和前面那個人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混在一起，一個悶一些，一個輕一些。
邵西風其實已經沒有力氣再跟他拌嘴了。他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休息都恢復不了的累。
他被這群謎語人折磨得沒什麼脾氣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你說幫我走那就幫我走吧，反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他也不想再去分辨了。反正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之前，他聽到外面有細微的腳步聲。門開了之後，一個傭人正站在外面，手上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什麼東西，像是正準備要進來。她看到電梯裡站著兩個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司空霧身上。
司空霧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那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不需要開口的肯定。傭人沒有再說什麼，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電梯門口。電梯門在他們身後合攏了，在合攏之前的那一刻，邵西風無意間往外瞥了一眼。
又是那幅畫。
那幅巨大的油畫掛在正對著電梯的那面牆上。在深夜暗淡的燈光下，畫面上那些暖色調的色彩看起來比白天更深沉了，像是一層被時間浸透過的、帶著暗影的光。他的目光沒有刻意停留在任何一個地方，只是從畫的邊緣掃過去，漫不經心地、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然後他的目光在畫面中央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麼東西。他之前沒有注意過的東西——或者說他之前注意過但刻意避開了的東西，因為那幅畫中央那個位置上的兩個人，他的目光從來沒有在那上面停留超過一秒。
但這一次，他的目光停住了。電梯門快要合攏了，在門縫只剩下一掌寬的縫隙時，他看到畫面中央的那個男人的輪廓和姿態，和之前他迴避掉的那些畫面比起來，那個男人的臉上似乎有什麼東西他之前沒有看清楚的，在他即將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忽然變得清晰了一些。
電梯門關上了。合攏之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吸力般的悶響。
邵西風皺著眉頭，在電梯裡站了兩秒，目光落在那扇合攏了的金屬門上，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他的腦子裡有一根弦在嗡嗡地響，像是在提醒他什麼，又像是什麼東西在他意識邊緣蠕動了一下，他沒能抓住。
然後那根弦忽然斷了——他感到一股寒氣從他的腳底板竄上來，順著脊椎骨一路爬到了後脖頸，頭髮根都豎了起來。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畫面中央的那個男人，那種姿態、那種輪廓、那種衣服的顏色，那種他不願意看的、身體替他迴避掉的東西——那個男人好像是他。
是他自己。
那個坐在畫面中央的男人，被整幅畫裡最亮的光照著的人，那個他每次看到都本能移開目光的人，是他自己。他的手在褲兜里微微收緊了一下，那台薄薄的虹訊終端冰涼的邊角牴在他的指節上，讓他回了神。
電梯已經到了一樓——不，是車庫了。門開了，司空霧已經走出去了，銀白色的頭髮在車庫冷色調的燈光下像是浮著一層冰霜，他走在前面，沒有回頭，像是在等邵西風跟上，又沒有在等他。
邵西風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他走出電梯，跟在司空霧身後，那些剛才湧上來的寒氣被他用意志力按了回去。
司空霧和他差不多高。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米色的睡衣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邵西風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頭銀白色的長髮在冷色的燈光下泛著的光澤，看著他的肩膀線條在睡衣下面若隱若現的輪廓，腦子裡想的是——這個人是他的孩子？
司空美美說他是他的孩子。他不信。他從來沒有想過司空美美說的是真的。
他只是感覺自己可能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里，這個司空霧一肚子壞水不知道想幹什麼。他現在帶他去車庫，說要幫他走，誰知道他是不是又在執行什麼「最高指令」，又是在按照那個灰發男人的命令把他送去某個他不想去的地方。
但他們上了車。那輛龍形的賽車，引擎低低地轟鳴了一聲，在車庫的頂棚下迴蕩了一瞬，然後他們升起來了，穿過了那扇緩緩升起的閘門，衝進了外面黑沉沉的天色里。
夜風很涼，從車窗縫隙里透進來，帶著一種邵西風很久沒有聞到過的、屬於外面世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植物的氣息，有遠處城市的那些電子設備散發出的微弱臭氧味，還有夜晚本身那種涼涼的、沒有任何人工痕跡的氣味。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那些在夜色中流動的光影，看著那些高塔的輪廓在黑暗中變成了一根根發光的柱子，看著那些飛行器的尾跡在夜空中交錯成一張亮晶晶的網，沒有說話。
司空霧遞過來一個東西。不大，是一個細長的、半透明的管子，裡面的液體是淡黃色的，在車內暗淡的光線下微微反著光。邵西風接過來看了兩秒，問：「這是什麼？」
「營養液。」司空霧說，目光還在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迴避什麼，「你現在身體太弱了，空腹太久會出問題。」
邵西風沒說什麼。他把那根管子攥在手裡，沒有喝，只是抓著，像是抓著一個他不認識也不想認識的東西。過了幾秒，他開口了，聲音乾澀：「去哪？」
司空霧沉默了一下：「你說。」
「愛東工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