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跳窗

  邵西風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眼睛花了好幾秒才適應那種濃稠的黑暗,但也只是從「什麼都看不到」變成了「勉強能看到一些比黑暗更黑的輪廓」。

  他躺在一張床上,床墊很軟,被子很厚,壓在他身上的重量讓他覺得有些悶。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只知道他又是那個被藥物放倒之後、被安置到一個陌生床上的、什麼都不知道的邵西風。

  原本以為司空美美會告訴他真相。

  她也瘋了。

  時間改變的不只是他,還有她。曾經那個驕傲的、用「我知道」三個字就能把他所有熱情堵回去的司空美美,變成了他完全不認識的陌生女人。他不能再相信她了。他不能相信這裡任何一個人。

  他要離開這裡。

  邵西風撐著床面,慢慢地坐起來。

  他身體裡的那種被藥物放倒之後的殘留感還在——那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空了的、腿是軟的、手指是麻的、腦袋是昏沉的疲憊感。但他沒有管那些,他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循著記憶中門的方向挪了過去。

  他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板是涼的,涼的讓他打了一個寒顫,但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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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爬起來之後,身後的床上有一個輪廓也坐了起來。那個輪廓比他更高一些,本來就在他身邊,和他躺在同一張床上。一個黑影,在黑暗中安靜地坐直了身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那樣沉默地看著邵西風摸索著往前走。

  邵西風的腳踢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木床?

  邵西風摸了一下。

  裡面軟軟的。那種觸感不是地毯的軟,是那種活物的、有溫度的、會動的軟。

  一個東西發出一聲很輕的、小小的、像是還沒睡醒的貓一樣的哼唧聲,在黑暗中像是一滴小小的水珠落在了他緊繃的神經上。

  「我操——!」

  邵西風整個人向後彈了一下,差點沒站穩。他的手按在了身後的牆上,冰冷的牆面讓他勉強穩住了身形。他低頭看著小木床那個模糊的、小小的輪廓,手心開始冒汗。

  「什麼東西?」

  他蹲下去,伸手摸索。手指碰到了一個很軟的東西——不是布料,是皮膚。那皮膚是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種小孩子特有的那種溫度和彈性。他摸到了一隻小手,非常小,比玉玉的還要小一圈,胖嘟嘟的、短短的、像是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成一個小拳頭的手指,搭在什麼東西上面。

  邵西風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這個鬼房子總是會隨機刷新出一些陌生人,跟打怪一樣。

  上一次個叫玉玉的小孩,這一次是另一個更小的。

  司空美美說的那串名字在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他敢細想,也沒有再看那個小傢伙到底長什麼樣,他現在只有一個目標——門。

  他扶著牆壁,繞過了那個小小的人形輪廓,終於摸到了門。手指在冰冷的門板上滑過,在那些光滑的、沒有任何凸起的表面上徒勞地摸了一圈,什麼開關都沒有找到。他的指尖發麻,頭髮昏,他幾乎想直接砸門了,但他忍住了。

  他僵著手指在門框周圍繼續摸,摸了一圈,又一圈,然後——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個微微凸起的區域。他按了一下,門縫裡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紅色的光。然後門鎖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咔嗒聲,門板朝著他的方向彈開了一道縫。

  開了。

  邵西風沒有猶豫。他像一條被放出籠子的魚一樣從門縫裡擠了出去,背後的門在他離開之後重新合攏了,沒有聲音,只有那種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的、輕到幾乎聽不到的閉合聲。

  走廊里的燈亮著。暖色調的、柔和的、和之前他見過的那些走廊燈光一樣的光。他靠著牆壁喘了幾口氣,眩暈感在他的腦子裡嗡嗡地轉著,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環顧四周——這個地方他來過。是那棟華麗的主宅的內部,比他之前住的那六邊形白色房間更有生活氣息。

  現在應該是深夜,走廊里很安靜,沒有人,只有遠處某個角落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像是中央空調運轉的聲音。

  樓梯。

  他需要找到樓梯。

  他不想再坐那部會把他帶到任何地方的電梯了。

  但他左看右看,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封閉的門,旁邊只有那部他熟悉的、橢圓形的金屬電梯艙在安靜地亮著燈。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按下了按鈕,走了進去。這一次他按了一樓——他知道一樓有那扇鐵門,有那條通向外面世界的街道。

  電梯到了。

  門打開,一樓的大廳比樓上暗一些,燈光被調低了,只剩下幾盞壁燈亮著,在牆壁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

  幾個傭人還在一樓,一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一個正在擦什麼東西,還有一個站在門邊,像是在值夜。他們看到邵西風從電梯裡出來,那個打盹的猛地醒了,站起來的動作有些慌。

  邵西風的目光掃過大廳,落在了正對著他的那面牆上。

  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畫。尺寸很大,幾乎占據了整面牆,畫框是深色的、雕花的木質框,邊框上的紋路精細複雜,像是有些年頭的舊物。畫面上的色彩是那種古典式的、油潤的、帶著一層溫潤光澤的暖色調。

  畫裡是一群人。一群孩子和兩個大人。

  邵西風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著洋裝的小女孩。她的臉和司空露太像了——那種眉眼的弧度、那種嘴角微翹的弧度——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帶著蕾絲邊的裙子,坐在畫面最前面的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朵小花,正朝著畫面的方向看。

  她的旁邊站著一個男孩,白頭髮,像司空霧,穿著深色的、剪裁合體的小西裝,站在女孩身後,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姿態端正而沉默。

  畫面里還有其他孩子。一個更小的男孩被一個傭人抱在懷裡,旁邊還站著幾個他認不出來的孩子,有的在笑,有的在朝旁邊看,有的手裡拿著玩具,像是一群已經被安排好位置、正在努力好好拍一張照片的、各有心思的孩子們。

  畫面的中心位置,坐著兩個人。

  那個地方被畫框裡光線最亮的那一片區域籠罩著,像是整幅畫的光源都集中在那兩個人身上。他看到了第一個人的臉——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那面容他在昏暗的燈光下沒有細看,但他看到了那個人的輪廓和姿態。

  然後他的目光在那個人的臉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就本能地移開了。

  那是一種比思考更快的、像是身體在替他做出決定的行為。

  他沒有看清那個人的臉,因為他不想看。他不知道為什麼不想看,就像是一隻手在他的頸椎後面輕輕扳了一下他的腦袋,讓他轉向了別的方向。

  他沒有多想,沒有深究,只是把目光從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了門的方向。

  「先生?您需要什麼嗎?」

  一個傭人已經走到了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醒什麼人的恭敬。另一個傭人也圍了過來,站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能攔住他往任意方向邁步的餘地。

  「您是不是迷路了?需要我送您回去嗎?」

  邵西風定定地看著那個傭人,看了兩秒鐘。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不用。我知道怎麼走。」

  他邁開步子,朝門的方向走了幾步,那幾個傭人果然緊隨其後,腳步聲輕而整齊,和他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他覺得被貼得太緊,又絕對不會跟丟。

  邵西風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說:「廁所在哪?」

  傭人愣了一下,然後另一個傭人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邊,先生。」

  他跟著那個傭人到了一樓的一間衛生間。

  門關上,反鎖,他推開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