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直接就跑了。
對,直接就跑了。他的腦子在司空美美說出最後那幾個名字的時候,像是一根被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司空美美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聽著她說出「霧兒」、「薔薇」、「露露」、「玉玉」這些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被敲進他的太陽穴里,不疼,但麻,麻到他覺得自己的整個腦子都在發木。
然後那個繩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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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過身,拉開了那扇門——門把手擰開的時候他的手在抖,但他沒有停下來——沖了出去。
走廊在晃動。不是真的晃動,是他跑起來的時候身體太虛弱了,視線跟不上他腳步的速度,地板在他腳下忽遠忽近,牆壁上的燈光在他餘光里拖成長長的、模糊的光帶。他跑得毫無章法,左腿差一點絆到右腿,膝蓋在某一瞬間軟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跑得越快越好,他要跑到所有人都追不上的地方去。
他要離開這裡。這裡的所有人都瘋了。司空美美瘋了,說什麼「他們都是你的孩子」——她瘋得徹底,瘋得認真,瘋到編出了那麼長一串名字,每一個名字都像是她反覆背過無數遍的台詞。她和他記憶中的那個司空美美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那個用一句「我知道」就能把他所有熱情堵回去的司空美美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坐在會議室地板上、挨個報出他聽都沒聽過的名字、看著他的眼睛說「你以前對他們太苛刻了」的女人。
她瘋了。他認識的每一個人都瘋了。只有他清醒著。
「夫人!夫人請等一下——!」
身後有人在喊。
他不知道「夫人」是在叫誰,他沒有停下來。他衝過走廊拐角,看到前方就是大廳——那扇他幾天前差點推開的鐵門就在不遠處。他的腳剛踩到大廳邊緣的地毯上,就有人從旁邊攔了過來。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精準地、但不算粗暴地扣住了他的胳膊。他甩了一下,沒甩開。然後另一隻手從另一側伸過來,有人從正面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整個人往後一帶,他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地截住了,身體失去了平衡,朝後仰了過去。
是那個戴眼鏡的男孩。他抱住了他的腰,那張年輕的、冷淡的臉上終於有了一些其他的表情——不是慌張,是那種更接近於「果然如此」的、帶著一絲無奈的、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有這種反應的篤定。他的力氣比看起來大,手臂箍在邵西風的腰間,把他往後拽了半步,讓他沒辦法再往前沖了。
邵西風的頭朝前衝出去了一下,那一下讓他的視線一陣天旋地轉。他的眼前出現了重影,那些深色的木地板和牆壁上的畫在大腦里轉了一圈又一圈,他覺得自己想吐,但胃裡什麼東西都沒有,那種噁心的感覺乾巴巴地往上頂,到喉嚨口就散了,像一口永遠吐不出來的污氣。
「你不能這樣抱他的腰!」一個聲音從旁邊衝過來,又尖又亮,是司空露,「要扶著肩膀——他會——」
邵西風被那個半大的少年抱著腰,靠在他的臂彎里緩了幾秒鐘。他的視野從模糊慢慢變回清晰,他的呼吸從急喘慢慢平復了一些。那幾秒鐘里他什麼都沒想,像是一條被人撈上岸的魚,翻著肚皮躺在岸上,只有鰓還在動。
然後那股怒意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轟地一下從他的胸口燒到了頭頂。
「放開我!」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掙了一下,那個男孩的手臂在他的掙扎中鬆了一瞬,他借著那一瞬間的空隙,把身體從那雙少年的手臂里掙脫出來。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粗蠻的、不要命的、像是要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的爆發力。他踉蹌了半步,站穩了,然後他轉過頭,對著那張年輕的、戴著銀框眼鏡的臉,對著那雙黑色的、形狀和他那麼像的、此刻微微睜大了的眼睛,吼了出來。
「給老子滾!」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炸開,在那些高高的天花板和光滑的牆壁之間來回彈了幾下,嗡嗡地響了一陣,然後被那些吸音材料吞掉了,留下一片死一樣的安靜。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臉是白的,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燒——不是光,是那種燒到最後只剩下灰燼的、暗紅色的、瀕臨熄滅的火星。
「一群廢物!聽不懂人話嗎!」
沒有一個人聽他的。
那個男孩被他推開了半步,但沒有退遠。他的身體微微側著,保持著一個隨時能再次攔住的姿態,臉上的表情從那種「果然如此」的無奈變成了一種更緊的、像是正在評估下一步該怎麼做才最不會刺激到他的、審慎的專注。
司空露站在旁邊,她的表情和男孩不一樣,是那種明顯想要做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束手束腳的、擰在一起的、咬著嘴唇的急。
大廳里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一層壓著一層的沙沙聲。邵西風聽到了一些碎片——「扶住夫人」、「不要讓他摔倒」、「快去拿」——他聽不太清。
他們在叫他夫人。
他邵西風,一個大男人,腳上踩著一雙拖鞋,被這群人攔在大廳里,他們叫他夫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想笑。
不是那種正常的笑,是那種整個世界觀都在他面前崩潰了、他唯一能做出的反應只有「咧一下嘴」的那種、空洞的、什麼都沒有的笑。
他在這一瞬間意識到——他這些天的無知、困惑、被關在房間裡什麼都不知道的茫然,在這些人眼裡只是一場表演。他們看著他,就像看一個在舞台上亂跑的小丑,觀眾席上坐著的人都知道劇本,只有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面前這些攔著他的人是誰。他什麼都不知道,而他們看著他的表演,在他說「我要回家」的時候,他們的眼神里有一種他之前看不懂的、現在忽然全都明白了的東西——那是同情。
他要回家。
他要離開這裡。他不要站在這裡被一群人用那種「你真可憐」的眼神看著。
邵西風猛地轉身,朝著那扇門的方向沖了過去。他的步伐沒有章法,左腳踩右腳,但他跑得很快,快到那個男孩伸出的手抓空了,快到司空露在後面喊了什麼他沒有聽清,快到傭人們還沒來得及形成一個完整的包圍圈,他已經從一個女僕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穿了過去。他看到那扇鐵門了——它就在前方,十步,七步,五步——
他的手臂一陣劇痛。
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咬了一口。那一下不是鈍痛,是一種尖銳的、針扎似的、瞬間從手臂蔓延到整個肩胛骨的、讓他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的痛。他低頭看了一眼——他來不及看清楚,只能看到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人影在他身側一閃而過,手裡攥著一個銀色的、細長的東西,在他的手臂上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血珠。
他的身體開始不聽使喚了。先是手指,指尖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彎曲不了,張不開。然後是手腕,然後是整條小臂,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腰,然後是腿。那種麻痹感不是從外往內走的,而是從內往外走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血液里飛快地擴散,把他身體裡那些他最信任的、最熟悉的、最基礎的肌肉和骨骼的控制權一個一個地奪走了。
他的膝蓋彎了。
那扇鐵門還在他面前,不到三米遠。他能看到鐵門鏤空的花紋在晨光中投下的那些細碎的光影,能看到門那邊的街道和行道樹,能看到那片灰紫色的天空——但那些東西正在從他的視野里慢慢退遠,像是有人在把畫面往屏幕外面拉,越拉越遠,越遠越模糊。
他的身體往下墜。
有人接住了他。不止一個人,有好幾雙手同時伸過來,托住了他的後背,托住了他的手臂,托住了他的頭,把他往下墜的身體穩穩地接住了。他沒有摔到地上。但他感覺不到那些手了,他只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些人從地面托起來,像是托一件很輕的、很脆的、不能摔的東西。
他的意識開始消融了。不是那種一下子就斷掉的消融,而是那種像是有人在他意識的最外層開始往裡剝,一層一層的,先是聲音——那些喊他「夫人」的聲音、那些腳步聲、那些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越來越遠,像是有人在把音量慢慢擰小。然後是畫面——那些淺色的木地板、那些高高的天花板、那些暗色的家具——開始模糊,融化成一片一片的色塊,彼此之間的邊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暖色調的、模糊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流動的、看不清具體內容的顏色。
最後是觸感。那些托著他的手,那些溫度,那些壓力,像是被人從他的皮膚上一根一根地拔掉了,留下了空蕩蕩的、什麼都感覺不到的、冷颼颼的殼。
他好像聽到了一個聲音,在所有的東西完全消失之前,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很小,很軟,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又像是只是一個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本能的聲音。
「……媽媽……」
他沒有力氣去分辨那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是誰發出來的,是在叫誰。
他的意識被那層正在從他身體表面慢慢收攏的黑暗裹住了,合攏了,沉下去了。
他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