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他們都是你的孩子

  一秒。兩秒。三秒。

  她什麼都沒說。

  邵西風覺得自己的胃更沉了。他看著她那張漂亮的臉,看著她臉上那些被歲月刻下的細紋,看著她眼裡的那種他一直以為自己很了解的、驕傲的、疏離的光,此刻變成了一種他完全看不懂的、更深的、像是從一口不見底的深井裡滲出來的、讓他心裡發毛的東西。

  他越看越覺得這個女人陌生,陌生到像是他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他忽然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一口氣嘆完了整個人生里剩餘的所有力氣。

  「如果我去問喬頌崖,」他說,聲音平平的,像是只是隨口一說,又像是在問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他會願意告訴我嗎?」

  司空美美坐在地上,腳邊的裙擺像一朵被打濕了的花。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在虛空中某一個點,落在那些百葉窗縫隙漏進來的光上,落在那些光線下飛舞的、細微的塵埃上。過了很久,她說:「我不知道。」

  邵西風點了點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是那種「我知道了」的、平靜的、像是已經預料到了這個回答的點頭。

  「那我就去找他。」他說。

  司空美美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來,重新落在他臉上,那裡面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在問一個問題,但她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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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了真相,」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片將要落地的葉子,「還會原諒我嗎?」

  邵西風看著她。他看著那雙黑色的、和他那麼相似的眼睛,看著那些在他記憶中從未見過的暗涌和疲憊,看著這張他追了三個月、但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的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出了三個字。

  「我不知道。」

  他重複了一遍:「我什麼都不知道。」

  司空美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的眼淚已經幹了,她的表情像是她在那裡、在他說那些話的時候,伸手把臉上的什麼東西摘下來了——不是摘下了她的臉,而是摘下了那種控制著她的、會讓她哭、會讓她跪的東西。她現在坐在那裡,像一尊剛剛被搬走的佛像留下的痕跡。

  「是我太自私了。」她說,聲音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是——你最該恨的人不是我。」

  邵西風站在那裡,背靠著門,臉朝著她,中間隔著這間會議室的深色木地板和百葉窗投下的平行光帶。他看著那些光帶落在她黑色的裙擺上,像一道道看不見的柵欄。

  「我不記得了。」他說。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什麼情緒了,只是那種已經被信息灌滿之後、所有的槽位都滿了、再也裝不下任何新東西的、麻木的、沉默的重複。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里的那種麻木被什麼東西刺穿了一個小洞,有一些他壓在底下的東西從那個小洞裡滲了出來。他的聲音變慢了,像是一個人在慢慢走一條他不知道通往哪裡的路。

  「美美,」他說,「其實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可能,我是被傳送到這個時空中了。過了幾天不屬於我的人生。明天早上一覺醒來,我還在車隊裡,喬頌崖那個混蛋還是每天在我面前晃,你會——」

  他停了一下。他看到地板上有幾道平行的、暖色的光,是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的,被百葉窗的光線切割成了一道一道的、看不出輪廓的形狀。

  「你會甜甜地笑。雖然不是對我笑的。」

  他頓了一下。他的眼眶開始發熱——那種他控制不住的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眼睛深處燒上來了,燒到了他的眼角,燙燙的、濕濕的。

  「可是我等了好久,」他的聲音開始抖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喉嚨里碎掉了一塊,「我每天都做噩夢。我不知道到底怎麼了。我想回家。」

  邵西風咬了咬牙,哭了。

  兩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沿著他的臉頰,滴落在那件淺灰色的、柔軟的家居服上,在那裡洇開兩個極小的、暗色的圓點。不多,就兩滴,像是一口被壓了太久的井終於滲出了水,但那水太少、太淺了,像是滲出來本身就已經用盡了它所有的力氣。

  司空美美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這裡就是你的家,」她說,聲音平平的、穩穩的,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我也是你的家人。」

  邵西風的胸口猛地一抽。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還是濕的,但那種濕和他的語氣完全不搭——他的語氣里是一種更硬的、更冷的東西,像是一扇門在她的聲音里猛地關上了。

  「你不是。」他說,「我們才認識了幾個月。」

  司空美美沒有被他語氣里的那種冷激到。她坐在那裡,暗紅色的頭髮散落下來,黑色的裙擺在地板上鋪開,她的臉上那種什麼都沒有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被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取代了——不是悲傷,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我早就準備好了說這句話、但一直在找一個不早不晚的時機」的、篤定到幾乎沒有溫度的平靜。

  「那是你忘了。」她說。然後她開始報名字了。那種報名字的方式很特別——像是在念一串她已經背了很多年的、不能念錯任何一個字的名單。她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名字之間的間隔都是均勻的,像是被尺子量過。

  「霧兒。薔薇。洄兒。露露。潮生。小瀧。玉玉。阿仔。」

  「他們全都是你的孩子。」

  邵西風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什麼表情了。他像是被人丟進了一台巨大的洗衣機里,轉得太久了,所有的顏色、所有的形狀、所有的意義都被攪成了模糊的一團,他現在看著司空美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篤定和那種「我不在乎你會不會相信、我只管說」的平靜,讓他覺得像在看一面湖——湖面上什麼都沒有,湖底下的東西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個湖底很深,深到他如果掉下去就會再也浮不上來。

  「……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司空美美的睫毛垂了一下,然後又抬起來了。

  「你以前對他們太苛刻了,」她說,聲音里有了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像是老母親在點評一件她觀察了很久的事情時的、帶著一絲歲月沉澱的、不咸不淡的溫和。

  「正好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好好和他們相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