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不信

  邵西風定定地望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光,那種他十九歲時見過的、帶著一點疏離和傲慢的光,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她暗紅色的頭髮散落在肩側,黑色的裙擺在地板上皺成一團。

  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鐘。然後他站起來了。

  「我不相信。」

  聲音不大,很冷,像是從一口深井裡撈上來的石頭,帶著底下那些冰涼的、潮濕的、沒有光的溫度。他沒有再看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不太響亮的聲響,但他的背挺得很直——那一瞬間他不像一個剛從昏迷中醒來不到幾天的病人,而是像那個十九歲的、站在領獎台上、手裡握著純銀獵豹獎盃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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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肩膀沒有垮,他的下巴沒有低,他的步伐沒有猶豫。

  他不信。這個地方的所有人都在騙他。

  王茂不知道的全部事情,司空霧不說的事情,那個灰發男人坐在沙發上笑著看他的事情,司空露一邊罵他一邊扶他的事情,還有現在這個跪在地上哭著說「不是車禍」的司空美美——全都是一張巨大的網,而他是一頭被裹在網裡掙扎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只能憑本能往前走的動物。

  他不信。他要自己去弄清楚真相。

  他的手已經搭上門把手了。

  「西風——!」

  司空美美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帶著那種哭過之後特有的、黏稠的、像是被淚水泡過的啞。然後是腳步聲——高跟鞋在地板上急促而凌亂的聲響,和裙擺擦過桌沿的窸窣聲混在一起。然後是他的手臂被抓住了。

  她的力氣比剛才還大。她整個人幾乎是撲過來的,膝蓋落地,雙手死死地扣住他的小臂,指節像是嵌進了他的肉里。她的身體墜下去,把他的手臂往下拽,那是一種完完全全的、用全身的重量來阻止他往前走的力度。他被拽得踉蹌了一下,腳下一滑,差點沒能站穩。

  「你別走——」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大口的喘氣聲夾在字句之間,「我不是不願意告訴你——只是——」

  邵西風想掙脫。他用力地抽了一下手臂,但她攥得太緊了。她的指甲透過那層薄薄的家居服的布料,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膚里。

  「只是什麼?」他的聲音還是冷的,但他沒有再掙了。他站在那裡,被她拽著,像一棵被藤蔓纏住腳的樹,沒有再往前走,但也沒有回頭看她。

  司空美美的呼吸急促了幾聲,然後她鬆開了他的手臂——不是完全鬆開,而是換了一個姿勢,一隻手還攥著他的袖子,另一隻手伸向自己的裙擺。她的動作很快,快到邵西風甚至沒有來得及反應。她把黑色的裙擺往上撩了一下,露出了一截白皙的、線條纖細的腳踝。

  邵西風幾乎是本能地別過了目光。他的耳朵尖在那一瞬間燙了一下——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他是不是失憶了,他骨子裡還是有那種「不能隨便看女人的腿」的東西。

  「你看——你看這個——」

  司空美美的聲音帶一種奇怪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的、機械的急切。邵西風皺著眉轉回目光,落在她撩起的裙擺下方那一截露出來的腳踝上。

  在小腿和腳背相接的那一段最細的骨骼上方,橫梗著一個黑色的、厚重的、像是金屬和某種合成材料混合製成的環狀儀器。它緊緊地箍在她的皮膚上,邊緣幾乎陷進了肉里,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紅痕。那個儀器的表面有極細的、像是刻痕一樣的光紋,此刻是暗的、不亮的,像是一隻閉著的、休眠的眼睛。它的體積不小,比手腕粗,比腳踝細不了多少,整體看起來不像任何飾品,更像是一種——邵西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一種迫不得已的、被安在上面的、不能取下來的東西。

  「這是監視器。」司空美美的聲音突然變平了,不是情緒被壓平了,而是那種她所有想要表達的東西都被這個東西壓住了之後的、空曠的、只剩下了事實陳述的平,「我現在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如果我不按照他說的做——」


  「它會爆炸。」她說,聲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我會連全屍都沒有。」

  邵西風盯著那個黑色的、箍在白皙腳踝上的儀器,看了兩秒鐘。那兩秒鐘里,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比剛才更快了一些,也更沉了一些,像是每一次跳動都在往更深的、更黑的、他不想去看的方向下沉。

  「為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輕到不像是在問她,更像是在問他自己。

  司空美美沒有說話。她鬆開了他的袖子,把裙擺放了下來,黑色的面料重新覆蓋住那個儀器,覆蓋住那一圈被箍出來的紅痕,覆蓋住那隻閉著眼的、休眠著的、隨時可以醒來的東西。

  邵西風的胸口在那個時候被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感覺塞滿了,酸酸澀澀的,胃裡也像被人放進去了一塊石頭,沉得發疼。他輕聲開口:「你說的那個他,是誰?」

  司空美美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和他那麼相似的、此刻還掛著淚痕的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逃避,沒有那種「我不方便說」的委婉。她只是看著他,用那雙眼睛直直地、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像是在用「盯著他看」這個動作本身在回答他一個問題,又在同時把另一個問題的答案死死地鎖在自己的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