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他絕不會放過我。」
邵西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站在那裡,靠著一張不屬於他的會議桌,穿著一身不知道是誰給他換上的家居服,手背上插著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拔掉的留置針,看著面前這個曾經驕傲到連正眼都不願意給他的女人,此刻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在深色的木紋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他居然都顧不上安慰她了。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快,快到他甚至沒來得及在腦子裡過一遍就說出去了,「什麼叫他不會放過你?他是誰?他要對你做什麼?」
司空美美沒有抬頭。她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眼淚落得更快了,一滴連著一滴,在地板上慢慢連成了一條細細的、蜿蜒的濕痕。她的手指攥著桌沿,指節白得像骨頭,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撐著不讓自己整個人滑到地上去。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張開了,但說出來的還是那句話,聲音比剛才更小、更啞,像是一塊被磨了很久的石片,邊緣都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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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放過我的……他不會……」
邵西風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不是那種物理上的暈眩,而是他的整個世界觀像是被人從底下抽掉了最後一塊積木,正在以一種他控制不了的速度往下塌。他的腦子裡有太多的碎片在飛——那個灰發男人的側臉、那聲輕笑、那些被打碼的血腥畫面、那個叫媽媽的聲音、司空露在走廊里抱著玉玉說「小心他把你吃了」、司空霧什麼都不說的沉默、王茂那句「你可能是得罪了不得了的人了」、還有現在——司空美美跪在他面前說「他不會放過我」。
「從我車禍失憶開始,」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從很深的地方一個一個撈上來的,「這裡的人我一個人都不認識。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不想知道別人怎麼怎麼樣——連我自己的人生,我都沒有資格知道嗎?」
司空美美的眼淚還在流,但她沒有動。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的紋理里。
「司空美美,」邵西風的聲音還是那種冷靜的、沉沉的、像是壓在什麼東西底下的平穩,「你如果真的感到愧疚,至少應該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若和他們一樣堅持什麼都不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肋骨都微微撐開了。他把自己從桌沿上撐起來,站直了身體,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還在流淚的女人,看著她的暗紅色頭髮在燈光下泛著的光澤,看著她裙擺上被淚水和地板蹭出的輕微的皺褶。
「不好意思,」他說,聲音里的冷靜開始出現了一絲裂紋,像是冰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我不可能按照你的要求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我會跑。不管那個『他』是誰,不管他有多厲害——我會跑。」
司空美美抬起頭。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淚水還在往下流,從她的下巴尖滴落下來,落在她的鎖骨上,落在她黑色的裙料上,在那片深色的面料上洇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濕痕。但她的表情變了——那種低伏的、幾乎要碎掉的脆弱還在,但她的眼底多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層一閃而過的冷漠。
「……不是車禍。」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那種哭腔底下壓著一層更硬的東西,像是淚水的下面還藏著什麼。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話的重量完全落進邵西風的耳朵里。
邵西風的大腦停了一瞬。
「啊?」他下意識地發出一個單音節,那個聲音乾巴巴的,像是一台沒上油的齒輪在轉。
司空美美看著他。
「你不是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失憶嗎?」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紙,但每一個字都沉得像鉛,「三個月前,你為了自殺,吞服了大量三唑侖和地西泮。被傭人發現之後送去洗胃,你昏迷了一個月。」
邵西風又「啊」了一聲。這一次他「啊」了好幾聲——啊?啊。啊?!——每一聲音調和力度都不一樣,像是他的大腦在一瞬間被灌入了太多信息,沒有地方處理,只能通過這種無意義的音節來釋放壓力。他張著嘴,看著司空美美,腦子裡嗡嗡地轉著幾個詞:三唑侖、地西泮、洗胃、昏迷、自殺。
自殺。
這兩個字在他的腦子裡反覆轉,像兩張被貼在他腦門上的標籤,他撕不掉。他——邵西風,十九歲的天才賽車手,天塌下來都能先啃個蘋果再想對策的邵西風——他會自殺?
他不記得。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他記憶中最後的東西是車窗外流淌的晚風和漫天飛舞的彩帶燈光。他怎麼可能去吞藥?他怎麼可能會想要殺死自己?
司空美美看著他臉上的變化,看著他的表情從震驚到困惑,從困惑到一種像是他整個人都在內部崩塌、但從外面看只是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些的、沉默的動盪。
「所以,」她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身體裡被抽出來的一根線,「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讓你知道,不只是為了保護我。」
她頓了一下。
「也是為了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