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絕不會放過我

  邵西風走進那間房間的時候,心裡還在想:這棟房子居然還有會議室?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精緻。一張長條形的深色會議桌擺在中央,周圍圍著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盆小小的綠植和一壺還沒泡開的茶。牆面上嵌著一塊和他在司空露房間裡見過的那種類似的藍色光屏,此刻處於關閉狀態,灰濛濛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窗戶被百葉窗遮著,外面的光透過那些細密的縫隙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溫暖的光影。

  司空美美走進來之後沒有坐。她站在靠窗的那一側,背對著邵西風,暗紅色的長髮從她的肩側垂落下來,黑色的裙擺在地面上靜止著,像一尊還沒有被完成的雕塑。邵西風看到她的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收攏,像是需要藉助桌面的支撐才能站得住。

  門外傳來細微的聲響。邵西風轉過頭,看到門縫裡露出半張臉——司空露的臉,擠在門縫和門框之間,努力地、倔強地、不情不願地露在外面,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我雖然不在但我很好奇」的理直氣壯。她的旁邊還有另外半張臉,是那個戴眼鏡的男孩,他沒有司空露那麼明顯,只是微微側著頭,銀框眼鏡的邊角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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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空美美大概沒有注意到他們。邵西風看到了,他沖門口那兩條門縫裡的臉揮了揮手——動作不大,是一種「趕緊走,別看了」的、帶著一絲好笑的、家長式的揮手。司空露瞪了他一眼,但還是縮回去了。門縫合攏了,門鎖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聲。

  房間裡安靜下來了。

  邵西風站在那裡,看著司空美美的背影,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悶的堵。她伏在桌子上的樣子——不是那種隨意的、放鬆的伏,而是那種像是整個人的力氣都被抽走了的、需要藉助桌面才能讓自己不滑下去的伏——讓他覺得不舒服。不是身體上的不舒服,是那種看到自己認識的人、尤其是那個自己曾經追過的人露出這種姿態時,心裡會湧上來的、像是被人輕輕掐了一下的、悶悶的疼。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她想開口說什麼,但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那個弧度很輕,但邵西風看到了。他猶豫了一下,抬起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覺得她看起來需要一個人拍一拍她的肩膀,告訴她「沒事,你說吧」。

  他的手還沒碰到她,司空美美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她的手指像是鐵鉗一樣扣住了他左手的手腕——那隻沒有插著吊瓶的手——力道大得驚人,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膚里。她的掌心是溫熱的,但那種溫熱在這種力度下變成了一種灼人的、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捏碎一樣的、讓人本能地想掙脫的壓迫感。

  「邵西風,」她的聲音從低著的頭底下傳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被壓到極點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喉嚨里碎掉了的聲調,「你一定要幫幫我。」

  邵西風的身體的反應比他的大腦快太多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的手腕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不,不是燙,是那種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是他的身體對「被人抓住手腕」這個動作有著某種根深蒂固的、不受他控制的、自動觸發的防禦機制。

  他的手臂猛地一抽,肌肉在那一瞬間收緊,用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幾乎是蠻力的方式,從司空美美的手中掙脫了出來。

  動作太大了。他的手抽出來的時候,手背撞到了桌沿,發出一聲悶響。留置針被扯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從他的手背上傳來,他皺了皺眉,但沒有發出聲音。

  兩個人都愣住了。

  司空美美的手還保持著那個抓握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張著,指尖還殘留著他手腕的溫度。她的目光從那隻空著的手上慢慢移上來,落在邵西風的臉上,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短暫的、像是沒反應過來的、空白的茫然。

  邵西風看著自己那隻被她抓過的手腕。那上面沒有留下紅印——她的力氣雖然大,但她抓的時間太短了,短到還沒有來得及留下痕跡。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觸感還留在他的皮膚上,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薄的膜,讓他不舒服。他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被人抓一下手腕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以前在車隊的時候,隊友們天天勾肩搭背、打打鬧鬧,從來沒有過這種反應。但他的身體,那個比他腦子知道得更多的身體,在那個瞬間做出了一個他無法控制的、本能的、像是被訓練過無數次的迴避動作。

  「……對不起。」邵西風先開了口,聲音乾巴巴的,「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條件反射。」

  司空美美把手收了回去,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攥得很緊。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小小的綠植上,落在那些細碎的葉片上,像是在用它們來重新組織自己的呼吸。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有一些微妙的變化——不是尷尬,是那種更深的、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她心裡被確認了一下的、讓人看了就不太舒服的瞭然。

  邵西風也站住了。他想安慰她,但剛才那個「條件反射」讓氣氛變得有些奇怪,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靠在桌沿上,雙手插進褲兜里,低著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拖鞋的鞋尖,然後抬起來,用那種儘量輕鬆的、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語氣開口了。

  「就算沒有在一起,」他說,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像是怕說重了會傷到誰的輕,「美美,咱倆也算認識二十年了……只要你開口,我肯定會幫你。」

  司空美美猛地抬起頭。

  她的動作太快了,快到邵西風差點往後仰了一下。他靠在桌沿上,後背抵著桌子的邊緣,看到司空美美那雙黑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得驚人——不是那種溫暖的、感動的亮,而是一種更急的、更灼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眼底燒起來了的、近乎瘋狂的亮。她的嘴角扯開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更接近於「你終於說這句話了」的、帶著一絲讓人不安的、扭曲的、急切的光。

  「你答應我了!」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聽過的、近乎哀求的、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的急切,「你答應我了!」

  邵西風愣住了。他看著司空美美的臉——那張漂亮的、驕傲的、眼角帶著細細紋路的臉——此刻的表情讓他覺得陌生。不是那種他追過三個月卻從來不正眼看他的司空美美,不是那種站在喬頌崖身邊、穿著白T恤、用「我知道」三個字把他所有熱情堵回去的司空美美。而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神色裡帶著一絲癲狂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腦子裡繃得太久終於快要斷了的、讓他後脊背發涼的陌生女人。

  他不由自主地往椅背後面靠了靠。腳上的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他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先告訴我,」他說,每個字都像是被放在秤上稱過重量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司空美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個哆嗦不是冷的,而是那種她要把什麼東西咽回去但咽得太用力了、以至於整個口腔都在發抖的哆嗦。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又移回來了,又移開了,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但整個房間裡沒有一個地方能讓她安穩地放下視線。

  「我不能說,」她的聲音變了,變成了那種更低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顫抖和恐慌的、她自己在克制但克制不住的聲音,「我說了你一定會跑。」

  她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邵西風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跌進了一口深井裡的、從頭涼到腳的話。

  「到時候他絕不會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