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不見了。
邵西風站起來的時候,餘光掃過窗邊那組沙發——矮几上的咖啡還在冒著熱氣,旁邊那塊小蛋糕還是沒被動過,但沙發對面的位置已經空了。那個灰白色短髮的男人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從大廳里消失了。邵西風沒有看到他站起來,沒有看到他離開,甚至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他就像是被人用橡皮從畫面里擦掉了一樣,乾乾淨淨地、不留痕跡地不見了。
但邵西風的腦子裡還殘留著那道側影。那個鼻樑的高度,那條薄薄的唇線,那種與生俱來的、不需要刻意維持的優雅姿態。
那些畫面和那個聲音還像一層怎麼都甩不掉的油膜一樣糊在他的意識表面,他只要一閉眼,就能看到那些被打碼的血腥畫面。
他不想再想那個男人了。
邵西風用力地甩了一下頭,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耳朵里甩出去一樣。他的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一跳一跳的,帶著一種鈍鈍的痛。他幾乎可以斷定——在司空露房間裡發出那個輕笑的男人,就是剛才坐在沙發上的那個。那個聲音,那種低沉的、優雅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和玩味的音色,他絕對不會聽錯。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超讚 】
他就站在大廳里,旁邊是那個戴眼鏡的男孩和司空露,面前是穿著黑色長裙、暗紅色頭髮的司空美美。空氣安靜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在等某個人先開口。
「好久不見……司空露說……你會告訴我,這二十年發生了什麼。」
邵西風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帶著酸水燒過喉嚨之後的那種乾澀和火辣。他看著司空美美,看著她眼角那幾道細細的紋路,看著她暗紅色的捲髮落在黑色裙料上的樣子,看著她那雙和他記憶中一樣形狀、但現在沉澱了很多的眼睛。
他沒有想到司空美美的反應會是這樣。
她沒有立刻開口。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目光里那種複雜的、層疊的暗涌在他的話音落下之後變得更濃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眼底翻了起來,撞上了她一直壓著的那層薄薄的殼,殼上出現了裂紋,那種暗涌從裂紋里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咬了一下下唇。
那個動作很輕,但邵西風看到了。
她咬下唇的樣子和他記憶中不一樣——年輕的司空美美咬下唇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翹的,是一種不耐煩的、帶著一點傲慢的、像是在說「你煩不煩」的咬法。
但現在她咬下唇的方式,更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回去,把那些快要湧出來的東西用力地、死死地堵在喉嚨里。她的下巴在那一瞬間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動作。
她的膝蓋彎了下去,黑色的裙擺在地面上鋪開,像一朵緩緩盛開的花。她的身體先是半蹲,然後雙膝落地,整個人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不是那種半跪,是那種整個身體都沉下去的、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的、把自己整個人低到塵土裡去的跪法。她的手撐在地板上,指節收緊,指甲在木地板上刮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她的暗紅色頭髮從肩側垂落下來,發梢掃在地面上,和黑色的裙擺混在一起,像是一攤打翻了的暗色顏料。
「對不起。」
她的聲音從低下去的頭顱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被壓住了的顫抖。不是那種虛假的、表演性的顫抖,而是那種真實的、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抖。她的肩胛骨在她的黑色裙料下面微微隆起,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個弧度帶著一種幾乎要碎裂的脆弱感。
「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的額頭開始往下低。不是那種慢慢的、猶豫的、在試探著要不要做的低,而是一種決絕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用額頭砸碎的低——她的頭朝著地面的方向沉下去,暗紅色的頭髮從她的臉側滑落,遮住了她的整張臉,只露出一截弓著的、被黑裙領口框住的、線條繃緊的脖頸。
邵西風驚呆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跪在他面前的司空美美,看著她的頭髮從肩側垂落下來遮住她的臉,看著她的額頭距離地面越來越近,近到幾乎要碰上了。
他記憶中的司空美美,是驕傲的。是那種他送了三個月的花、請了無數次飯、發了無數條消息、只換來一個「已讀不回」的驕傲。
她不會這樣。她不應該是這樣。
「你這是幹什麼——!」
邵西風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很多。他朝前邁了一步,伸出那隻沒有插著吊瓶的手——他想去扶她,想把她拉起來,想讓她別用這種方式跟他說話。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慢了一步。
有人比他更快。
那個戴眼鏡的男孩和司空露幾乎同時沖了過去,一左一右,兩雙手同時搭在了司空美美的肩膀上。他們的動作有一種奇怪的同步性,像是他們在這個家庭里已經做過了無數次這種事——在一個人快要倒下的時候,衝過去扶住她。男孩的手從左邊托住司空美美的胳膊,司空露的手從右邊按住了她的肩膀,他們一起用力,想要把她拉起來。
「姑姑!」男孩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屬於那種冷淡的、斯文的底色的東西,是一種更年輕、更急的、被什麼東西撞破了之後的、微微發緊的聲音。
司空露的聲音更大,更尖銳,帶著一種明顯的慌張:「您這是幹什麼呀!怎麼可能是您的錯呢!」
司空美美沒有起來。
她的肩膀被兩個孩子拽著,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但她沒有順著他們的力氣站起來。她的膝蓋還跪在地上,黑色的裙擺在她身下皺成了一團,她的頭還低著,暗紅色的頭髮凌亂地散落在額前,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身體比剛才更低了,像是一根被壓得快要折斷的竹竿,撐著她的是某種比骨頭更硬的東西,而她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棄那種支撐。
「你不要這樣——」邵西風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了,他蹲下來,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肩膀,但他不敢碰她,因為她的姿態太脆弱了,脆弱到他怕自己一碰她就會碎掉,「你這是幹什麼……你起來,美美,你起來說話——」
他記憶中的司空美美從來不會這樣低聲下氣。她連正眼看他都是施捨。她怎麼可能跪在他面前說「一切都是我的錯」?她有什麼錯?她什麼錯都沒有。
她只是一個他追了三個月的、不愛搭理他的女孩子。她甚至沒有給過他一個好臉色。她憑什麼要跪他?
司空美美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她的手指還撐在地面上,指甲在木地板上刮出了一道淺淺的、發白的痕跡。她的額頭在兩個孩子和邵西風的包圍中,慢慢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樣地抬起來了一些,露出了下面那張被暗紅色頭髮半掩著的臉。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流淚。她像是已經把那些眼淚咽回去了,咽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整張臉都在微微發顫,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抬起頭,看著邵西風,那雙眼睛裡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黑色的、深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眼底已經燃燒了很久、燒成灰燼之後還留著餘溫的暗光。
她沒有站起來。她的膝蓋還在地上,但她的身體從那種低伏的姿態變成了半跪著的姿勢,暗紅色的頭髮從她臉側滑落下去一些,露出了她完整的臉。她看著邵西風,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了,多到邵西風一時半會兒什麼都讀不出來。他只知道她看著他,像是看一個她虧欠了很多年的人,一個她一直想說什麼但一直沒有機會說的人。
她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她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把什麼東西咽回去。她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男孩和司空露,然後又轉回來,看著邵西風。
「西風,」她的聲音還是那種中音,但現在多了一層沙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的質地,「我有話要跟你說。只能跟你一個人說。」
她的目光里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帶著懇求的堅定,像是她已經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不能再等了。
「讓我單獨跟你說,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