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這麼嚇人的?

  他說「不告訴你」,那個人就跑了?

  跑得比他在賽道上還快?

  邵西風撓了撓頭——又是那個撓後腦勺的動作,他在緊張或者困惑的時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然後深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精神病院,」他小聲嘀咕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絕對是精神病院。那個是病友,腦子不太好使的那種。我等一下就能看到穿白大褂的醫生了,對,一定是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松松垮垮的淺灰色衣服,又看了看那扇半開的門,猶豫了兩秒鐘,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出去看看。

  反正那個病友已經跑了,外面走廊上總該有正常人吧?護士?醫生?保潔阿姨?隨便誰都好,只要能告訴他這裡是哪、他是誰、他穿越成的病秧子是誰?

  邵西風邁開步子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這門這麼高科技,萬一他出去之後關上了打不開怎麼辦?但又一想,打不開就打不開唄,他又不是非要回來這個房間,他對這個白得讓人抑鬱的房間沒有任何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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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過門洞,踏上了走廊。

  走廊比房間更白,更亮,更空曠。天花板上的光線均勻地灑下來,兩側的牆壁光潔如鏡,每隔幾米就有一道隱藏式的感應門,此刻全部緊閉著,在牆壁上只留下細細的縫隙。地板是某種深灰色的啞光材質,踩上去沒有聲音,腳感微涼。

  邵西風光著腳走了幾步,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連個鏡子都沒看到過。他現在長什麼樣?他到底穿越到了一個什麼樣的身體裡?他的臉還是他的臉嗎?還是說他已經變成了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陣發緊,腳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走廊很長,彎彎繞繞的,像迷宮一樣。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只是憑著直覺一直朝前,經過了兩三個拐角,終於看到了前方似乎有一個更開闊的空間。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那個青年離開時那種急促的、帶著憤怒和痛苦的腳步聲,而是一種輕快的、細碎的、頻率很高的腳步聲,像是什麼人在小步快走。

  邵西風轉過拐角,和一個人撞了個正著。

  不,沒有真的撞上。對方在他出現的瞬間猛地剎住了腳步,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整個人往後彈了一下,動作幅度大到差點失去了平衡。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面容清秀,五官柔和,穿著一身剪裁簡潔的淺藍色制服,面料上同樣有邵西風看不懂的暗紋流動。制服的樣式介於正裝和工裝之間,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徽章,上面刻著某種他認不出的符號。她的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但氣質上明顯比剛才那個白髮青年要「低」一個檔次——不是說不好看,而是那種感覺,就像是宮廷劇里主子身邊的宮女,再體面也只是體面在別人的體面里。

  她的手上捧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奶瓶。

  一個透明的、弧線優美的、看起來材質非常高級的奶瓶,瓶身兩側有淡藍色的刻度線,裡面裝滿了乳白色的液體,大概有個兩百多毫升的樣子。奶瓶的奶嘴是那種醫用級矽膠的質感,顏色微微泛黃,看起來柔軟得不像話。

  一個女人,在一條科技感爆棚的走廊里,捧著一個奶瓶,走得步履匆匆。

  邵西風的腦子轉了零點五秒,得出了一個非常合理的結論——這大概是育嬰室的工作人員。這裡可能不是精神病院,而是某種高級私立醫院,這個女的是育嬰室的護士,手上那個奶瓶是要拿去餵寶寶的。

  行吧,育嬰室的護士總該是正常人了吧?總該能回答他的問題了吧?

  「欸,你過來。」邵西風抬起手,朝那個年輕女人招了招。

  他的本意是友善的,真的。他甚至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和藹可親一些,畢竟他現在穿著一身像病號服一樣的衣服,光著腳,頭髮大概也亂糟糟的,看起來可能不太像正常人,他不想嚇到人家。

  但那個年輕女人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嚇了一跳。那一下哆嗦的幅度大到整個人都晃了晃,手上捧著的奶瓶差點脫手飛出——她慌忙用兩隻手死死地攥住了瓶身,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了,奶瓶里的乳白色液體劇烈地晃蕩了一下,濺了幾滴在瓶壁上。

  她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物理意義上的煞白,像是血液在一瞬間從她的面部全部撤離了。她的肩膀縮了起來,頭低了下去,目光死死地盯著地面,像是地上長出了什麼值得她用全部的注意力去研究的東西。

  邵西風愣住了。

  他有這麼可怕嗎?他不就是喊了一聲「欸,你過來」嗎?語氣也不凶啊?他長得也不嚇人啊?他臉上又沒長獠牙?

  那個年輕女人就那樣低著頭,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在等待某種審判。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捧奶瓶的手在微微發抖,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面的血管都看得很清楚。

  邵西風張了張嘴,忽然覺得嗓子更幹了。

  這個人的反應不正常。不是普通的那種被陌生人叫住時的不自在,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式的恐懼,像是什么小動物遇到了天敵,連逃跑都不敢,只能縮在原地瑟瑟發抖,祈禱捕食者不要注意到自己。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邵西風。

  邵西風活了十九年,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方式對待過。他確實嘴欠,確實皮,確實有時候不太正經惹人生氣,但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因為他的一個招呼就像被雷劈了一樣抖成這樣。

  「……那個,」邵西風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輕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就是想問個路,你別緊張。」

  那個年輕女人終於抬起了頭,但只是抬了一點點,目光仍然不敢直視他,堪堪落在他的下巴附近。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隨時準備挨罵的語氣。

  「先、先生……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