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秘密

  邵西風沒有反駁。他只是跟在那個男孩身後,手背上插著吊瓶,腳上踩著那雙深色的拖鞋,朝樓下走去。他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要去見司空美美了。不管這二十年發生了什麼,不管他變成了什麼樣子,不管那聲輕笑和那個「囚禁」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司空美美來了。她就在樓下。她願意告訴他一切。

  邵西風跟著那個男孩走完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一樓的大廳在他面前完整地展開了。

  這個大廳他之前來過——就是他推開那扇鐵門準備離開時經過的那個客廳,但當時他滿腦子都是」趕緊走」,沒有好好看過。現在再看,那種」人味」比樓上更濃了,深色的木地板被擦得鋥亮,幾組沙發圍著矮茶几擺成半弧形,沙發上的靠墊是那種被坐久了之後微微變形的、帶著生活痕跡的凹陷。牆上掛著幾幅大尺寸的畫,色彩溫暖而克制,畫框是深色的木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落地窗外是那片灰紫色的天空和那些流動的光紋,但它們現在像是被這間房間的溫暖吞掉了,成了背景里一塊安靜的畫布。

  但他沒有多看這些。

  他的目光穿過大廳,落在靠窗的那個位置——那裡有一組雙人沙發,對面是一張矮几,矮几上放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旁邊的碟子裡有一塊沒動過的小蛋糕。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女人。

  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裙,剪裁簡潔,面料在從落地窗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柔和的、像水面一樣的光澤。裙子的領口開得不高不低,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鎖骨。她的頭髮是紅色的——不是那種張揚的、刺眼的紅,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紅酒一樣暗紅的顏色,大波浪,披散在肩側和背後,發尾微微卷著,落在黑色的裙料上,被襯得格外醒目。她的坐姿很放鬆,一隻手搭在沙發的扶手上,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咖啡,正在和對面的什麼人說話。

  她的對面坐著一個男人。

  邵西風只看到了他的側臉。那是一個皮相極其優越的男人,灰白色的短髮,修剪得宜,露出了輪廓分明的額頭和眉骨。

  他的鼻樑很高,嘴唇很薄,唇線是那種被老天爺用最精準的尺子量過的弧度,下頜線收得乾淨利落。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流暢的、帶著薄薄一層肌肉的前臂。他坐著的方式很鬆弛,背靠在沙發靠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里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不需要刻意維持的優雅,像是他坐在任何地方都是那個地方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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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側著頭,在和司空美美說著什麼,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禮貌的弧度。

  但邵西風只看了那個側臉一眼,就停住了。

  他的腳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板上,整個人僵在了大廳入口處,距離那組沙發大概還有十幾步的距離。

  他的目光沒有移開,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上了一層濾鏡,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灰發男人的側臉,而是一片片的、模糊的、像是被打了一層馬賽克一樣的畫面在眼前呼嘯而過。

  那些畫面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來不及捕捉任何一個清晰的影像。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畫面的內容——是血腥的,是恐怖的,是痛苦的。

  他的大腦似乎在拼命地把那些畫面擋在外面,像是一扇被用力抵住的門,門板外面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撞,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讓門板的縫隙里滲進來一絲冷風,一絲血腥味,一絲他熟悉的、但又完全想不起來的、讓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的東西。

  他的胃翻了一下。

  那種翻不是普通的噁心,而是從胃底最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攥住了一樣的、無法控制的痙攣。他的膝蓋先彎了一下,然後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按著胃,喉嚨里發出一聲干啞的、什麼都吐不出來的嘔聲。

  酸水。他的胃裡什麼都沒有,但那種酸水還是從食道里涌了上來,一口,又一口,像是他的身體在試圖把一些他吞下去的東西排出來。

  他的耳朵里開始響了。不是那種普通的耳鳴,而是一種更尖銳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耳道深處尖叫著跑過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在那種尖銳的聲響的縫隙里,他聽到了一些別的東西——模糊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個人的聲音。

  媽媽。

  好像是有誰在叫媽媽。那個聲音在他的耳鳴里忽遠忽近地飄著,像是在水面上掙扎的人,一會兒沉下去,一會兒又冒上來,每一次冒上來都更弱一些,更濕一些,像是已經被水嗆了很久了。

  邵西風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面,嘴角掛著酸水,耳朵里嗡嗡地響著,腦子裡一片模糊。他想抬頭,想看清楚那個灰發男人的臉,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想知道那些畫面和那個聲音是怎麼回事——但他的身體不允許他抬頭,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後背上,把他的腦袋往地面方向壓,不讓他看,不讓他記起來。

  「邵西風——!」


  是司空露。她的臉湊得很近,近到邵西風能看到她眼睛裡的光——不是之前那種憤怒的、嘲諷的光,而是一種更亮的、更急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瞳孔里燒起來了的光。她的嘴唇抿著,下頜繃得很緊,整張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她拼命想壓住但壓不住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住了的、帶著一絲慌張的緊張。

  「……你沒事吧?」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太熟練的、像是很少說這種話的生硬。

  邵西風還沒有完全緩過來。

  他的頭還是暈的,胃還是翻的,耳朵還是嗡的。但他聽到了她的聲音,感覺到了她扶著他的那雙手——那雙手是涼的,帶著少女特有的那種偏低的體溫,手指細細的,在他胳膊上攥得有些用力,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倒下去一樣。

  然後傭人們過來了。有人遞過來一杯溫水,溫的,不燙不涼。有人拿著柔軟的紙巾,輕輕地擦他的嘴角,把那些酸水的痕跡擦掉。有人在旁邊蹲下來,用一種近乎無聲的、極快的動作把地面上那一點點濕痕清理乾淨了。那些人來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些東西,就在旁邊等著,等著他吐,等著他倒,等著他需要。

  邵西風喝了一口水,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股燒灼感沖淡了一些。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了,耳朵里的尖銳聲響也漸漸退去了,只剩下那種嗡嗡的餘韻。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視野里那些模糊的、被打碼一樣的畫面碎片甩出去,然後緩緩地、慢慢地轉過頭,看向旁邊那個還扶著他胳膊的少女。

  司空露的下巴還微微繃著,嘴角往下耷拉著,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那種「我不喜歡你」的、臭著臉的姿態。

  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沒有來得及收回去,裡面的那種亮光和那種緊張,像是被人撞見了什麼不該被撞見的東西一樣,在他看過來的時候猛地閃了一下,然後被她用一種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粗暴的方式壓了下去。

  邵西風勾了一下唇角。不是那種挑釁的笑,是一種更輕的、帶著一絲疲勞的、像是在認真觀察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之後發出的、微微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

  「小姑娘,」他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帶著一種故意的、欠揍的、像是故意要惹她生氣好把那種奇怪的氛圍打散的輕快,「這麼關心我,你不會暗戀我吧?」

  司空露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她的臉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從耳根開始紅了——不是那種害羞的紅,而是那種被氣得血液上涌的紅,紅得像是能燙手。她猛地鬆開了扶著他胳膊的手,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像是他是什麼會燙人的東西一樣。

  「神經病!!!」

  邵西風被她那一松,身體晃了一下,失去了支撐的重心往旁邊歪了歪。但好在他本來重心就低——他還跪在地上,膝蓋撐著地面,一隻手還撐著地——他順勢把手放穩了,沒有摔倒。他抬頭看著司空露那張漲紅的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帶著一種「被我猜中了吧」的、不正經的、讓人想打他的表情。

  「誒誒誒,」他甚至還用那種欠揍的語氣補了一句,「別激動別激動,我就開個玩笑——」

  「邵西風。」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不是司空露的聲音,也不是那個男孩的聲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中音,帶著一種沉穩的、從容的、像是歲月和閱歷在她身上打磨出來的質感,不尖銳,不柔弱,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的,像是被放大了的鐘表秒針一樣精準地落在耳朵里。

  那個聲音,他聽過。不是這二十年裡的某個聲音,而是他十九歲那年,在那場賽後派對、在那些被退回來的花束的縫隙里、在那些已讀不回的聊天記錄之間——他聽過的。一次。

  就一次。在那個熱鬧的、人聲嘈雜的派對上,她轉過頭來看著他的時候,說的那句「我知道」。

  那個聲音現在在叫他的名字。

  邵西風緩緩地抬起頭。扶著地面的那隻手慢慢地收緊了,指節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扣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撐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站起來。

  他站直了。

  司空美美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大概隔了兩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他看清她的全部。

  她比記憶中高了——也許是穿了高跟鞋,也許是他記憶中的她還是那種少女的樣子,站在喬頌崖旁邊,穿著白T恤,頭髮是黑色的,直直的,紮成一個馬尾。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裙,大波浪的暗紅色頭髮披散在肩上,腳上踩著一雙細跟的黑色鞋子,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和當年完全不同的、成熟而從容的氣場。

  她的眼角多了幾道細細的紋路。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不是皺紋,是那種因為笑過太多次、流過太多次淚、看過太多東西之後,在皮膚上留下的淡淡的痕跡。那幾道紋路在她精緻的妝容底下若隱若現,不顯老,反而讓她有了一種以前沒有的、讓人說不出是什麼的溫潤感,像是一杯被放了太久的茶,味道不再是那種年輕人的沖,而是一種被時間浸泡過的、沉甸甸的暖。

  她還是一樣美。甚至比那年更美。

  她看著邵西風,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很久不見了。」她說。

  邵西風張了張嘴,喉嚨里還是那種火辣辣的、被酸水燒過的感覺。他想說點什麼,想用那種欠揍的、不正經的、什麼都不在乎的語氣混過去,但他的腦子裡現在亂成一團。

  他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滾過的。

  「好久不見……司空露說……你會告訴我,這二十年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