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智商下降一百倍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在棋盤上,落在那枚她剛才落下的棋子上,落在棋盤上的某個她剛才還在盯著的位置。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抿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聲不太明顯的、帶著一點不情不願的「嘖」。

  「……你知道你讓別人等了多久嗎?」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種鋒利的、扎人的東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她自己也沒想好該怎麼說的、含混的、帶著一絲不自然的軟,「我都懶得說你。」

  邵西風愣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那個變化。那個「囚禁」兩個字說出口之後,司空露整個人的氣勢都像是被人從底下抽走了一截,雖然她的表情還是那種「我不想跟你說話」的樣子,但那種底氣,那種理直氣壯,那個「我看你還能怎麼樣」的勁兒,好像是漏了氣一樣,癟下去了一小塊。

  邵西風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臉上的表情從那種理直氣壯的、不要臉的笑,慢慢地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子裡咔噠一聲合上了的、恍然大悟的、帶著一絲震驚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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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他還真是被囚禁了?

  這個念頭從他的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恐慌,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我操,我隨便猜的居然是真的」的、帶點荒誕的、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整個人都懵了的空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司空露翻了一個白眼,那個白眼是她做慣了的那種,又大又用力,帶著一種「我不想看到你」的嫌棄,但那種嫌棄里已經沒有剛才那種扎人的東西了,更像是一種——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所以只能翻一個白眼來應付的、下意識的習慣。她轉過頭,重新看向棋盤,像是要假裝剛才那段對話沒有發生過,假裝她的反應沒有出賣什麼。

  那個戴著銀框眼鏡的男孩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從邵西風醒來、站起來、試圖溜走、被司空露叫住、到邵西風說出那句「囚禁」、到司空露的態度軟下去、再到現在的這段詭異的、誰都沒有說話的空白里,他一直坐在那裡,手指間捏著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盤上,像是在看著一個已經註定的結局。他的面容還是那種冷淡的、斯文的、帶著一絲和年齡不符的沉著的樣子,銀框眼鏡的鏡片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那道光一閃而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眼底被點亮了一瞬。

  他放下棋子,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聲音。他繞過棋盤,走到邵西風面前,微微仰起頭——他比邵西風矮一些,畢竟只有十五六歲,還沒有完全長開。但那種仰起頭的姿態里沒有弱勢,更像是他在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邵西風,用他那雙黑色的、藏在鏡片後面的、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冷靜和洞察力的眼睛。

  「走吧,」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地放在了他想要的位置上,「美美姑姑已經在樓下等了你一個小時了。」

  邵西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不是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嗎?」男孩繼續說,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她會告訴你的。」

  邵西風看著他那張年輕的、冷淡的、帶著銀框眼鏡的臉,腦子裡嗡嗡地轉了好幾圈。他以為的王茂說的「聯繫」,是司空美美會給他打個電話,或者發條消息,或者用那種高科技的虹訊終端和他視頻通話。

  他完全沒有想過——完全沒有——她會真人來。她會親自來。她會在這個他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粉紅色少女臥室的樓下,等了他一個小時。

  「司空美美?」邵西風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一用力這個夢就會碎掉的輕聲,「她來找我了?」

  男孩點了點頭,那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解釋。

  「對。」他說,然後側過身,朝門口微微偏了一下頭,示意邵西風跟上,「走吧。」

  邵西風的腳動了。他的身體在他還沒有完全消化完這個消息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走了,跟著那個男孩的腳步,走出了那間粉色的、少女的、有毛絨兔子的房間。身後的司空露也站了起來,灰色裙子的衣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走在最後面,沉默的、不情願的、但還是在跟著的。

  走廊里的燈還是那種暖色調的,地毯還是那種厚實的、踩上去沒有聲音的材質。邵西風走在中間,前面是那個戴眼鏡的男孩,後面是司空露,他夾在這兩個人之間,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押送去某個地方的犯人,又像是一個被牽著走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只能跟著前面的人走的小孩。

  「美美也四十歲了嗎?」邵西風問,聲音從那種恍惚的狀態里慢慢恢復了一些,帶著一種出於真心的、不假思索的好奇。

  身後的司空露用一種「你在說什麼廢話」的語氣嘖了一聲:「姑姑今年三十八。」

  邵西風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比他小一歲。那他十九歲的時候,司空美美才——十八?還是十七?他追求的原來是一個比他小一歲的女孩子?他當年怎麼沒注意過這個?不過他現在也記不清了,年齡什麼的都不重要。

  他扭過頭,不理身後那個翻白眼的司空露,對著前面的男孩說:「小帥哥,你別把我帶下去挖器官賣了,算哥求你了好不好。」

  男孩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彎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邵西風正好在看著他的側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像是在憋一個笑,又像是真的覺得邵西風說的話有那麼一點點好笑,但他不想讓邵西風看出來。

  「你多想了。」男孩說,聲音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但那種「不咸不淡」里多了一層極淡極淡的、幾乎可以被忽略的溫度。

  邵西風又走了一段路,沉默了幾步,然後忍不住又開口了:「美美這些年都在幹什麼呢?她不會真的和那個姓喬的在一起了吧?她現在長什麼樣子,做什麼工作呢?她認識我嗎?」

  他說到「姓喬的」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酸溜溜的、像是吃了一顆沒熟的青杏的、複雜的東西。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衣領,把那個皺巴巴的領口整理了一下,又整了一下,像是要去見什麼重要的、不能失禮的人。

  男孩沒有回頭,但邵西風看到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對身後的司空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清清楚楚。

  「你怎麼沒告訴我他現在變這麼搞笑?」

  司空露在後面嘖了一聲,那種「嘖」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嫌棄還是無奈的、甚至是有一點疲憊的、像是什麼東西早就被她預料到了但真正發生的時候還是讓人想嘆氣的複雜情緒。

  「變成傻子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嫌棄,「智商下降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