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囚禁?

  邵西風不知道自己這眼睛一閉上,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他靠著牆,腿蜷著,下巴擱在膝蓋上。

  他想的是「我就閉一會兒眼睛,等美美聯繫我」,然後意識就像被什麼東西從根部剪斷了一樣,毫無過渡地沉了下去。再睜開眼的時候,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的光線沒有變,那盞粉色的蕾絲吊燈還是那樣亮著,窗外的天也看不出是早晨還是下午了。

  他的脖子因為歪著睡而僵得發酸,腰也麻了一片,他緩緩抬起頭,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一句——真的是老年人身體了。

  以前在車隊的時候,他能在維修區的硬板凳上歪著睡一整夜,第二天還能精神抖擻地跑二十圈。現在呢?靠著牆打了會兒盹,整個人就像被人拆了又重新裝了一遍,哪哪都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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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他還坐在原地,靠著牆,但他對面的場景變了——房間中央那張小圓桌旁邊,坐了兩個人。

  司空露背對著他,穿著那條灰色的裙子,頭髮紮成了一個鬆散的低馬尾,正低著頭盯著桌面。她的對面坐著之前那個戴眼鏡的少年,還是那身深藍色的校服,銀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捏著一枚棋子,正慢慢地在指間翻轉。他們倆面前擺著一副棋盤——古典象棋,黑白兩色的棋子在深色的木質棋盤上錯落有致地排列著,看起來已經下到中後段了。

  兩個人下得有來有回,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不緊不慢的聲響。偶爾還會有一兩句對話飄過來,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你這步走得太急了。」司空露的聲音,帶著一種「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


  「廢了就廢了,我還能——」司空露重重地放下一子,棋盤發出一聲悶響,「堵死你。」

  邵西風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在房間裡掃了一圈。他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條毯子——淺灰色的,毛絨絨的,不知道是誰在他睡著的時候給他蓋上的,把他蜷縮的身體從肩膀到腳踝都包住了,暖融融的。

  他低頭看了看那條毯子,又看了看正在下棋的兩個人,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喲,人還怪好的。

  他緩緩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地動了動身體。毯子從他的肩膀上滑落下來,他用手接住,疊了一下放在身邊的地板上,然後慢慢地撐著牆壁站起來。他的腿有些麻,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他扶了一下梳妝檯才站穩。

  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手上新插了管子,吊瓶架子在他身邊,他伸手扶住,儘量不讓那根透明的管子被扯到。

  兩個下棋的人好像都沒注意到他。司空露背對著他,正低頭盯著棋盤,嘴裡還在嘀嘀咕咕地念叨著什麼。那個男孩的目光也落在棋盤上,手指捏著一枚棋子,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邵西風放輕了腳步,幾乎是用腳掌先著地、然後再慢慢放下腳跟的方式,朝門口挪去。吊瓶架子的輪子在地毯上滾動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他覺得自己像一隻正在偷東西的貓——一隻掛著吊瓶的、三十九歲的、被關在粉紅色少女臥室里的老貓。

  他的手已經搭上門把手了。

  「有沒有禮貌?」

  司空露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你以為我看不到你嗎」的、慢悠悠的、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過來的鋒利。她沒有回頭,眼睛還盯著棋盤,但她的手指捏著一枚棋子,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重重地落下去,發出一聲清脆的、像是宣告什麼事情已經結束了的聲響。

  「私闖我的房間,」她說,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但裡面有一種讓邵西風覺得自己被抓了個正著的、理直氣壯的壓迫感,「就這麼走了?」

  邵西風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整個人僵在原地,保持著那個正要溜走的姿勢。他緩緩轉過頭,臉上堆出一個燦爛的、燦爛到有點過分的、用來掩飾尷尬的笑。

  「哈哈,」他說,聲音乾巴巴的,「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路過。對,路過。你們繼續下棋,我走了哈。」

  他的手開始開門把。

  「我讓你走了嗎。」

  司空露的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但這次的「不緊不慢」里多了一層更厚的東西——像是一層薄冰底下慢慢漲起來的潮水,不洶湧,但讓人沒法假裝沒聽到。她終於轉過頭來,那雙黑色的眼睛斜睨著他,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介於「我贏定了」和「你完了」之間的弧度。

  邵西風的手停住了。

  他本來想繼續開門、假裝沒聽到、直接溜走。但他的腦子裡有一個比他的腳更快的念頭,那個念頭在那一瞬間頂了上來,把「尷尬」和「愧疚」和「我是偷偷溜進小姑娘房間的變態」這些東西全部推到了旁邊,換上了一副理直氣壯的、不要臉的、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厚臉皮。

  他轉過身,面對著司空露和那個男孩,雙手插在衣服的口袋裡,下巴微微揚起來。

  「呵呵,」他笑了一聲,那種笑不是被抓住之後的尷尬的笑,而是一種更硬的、更冷的、像是在說「我不怕你」的笑,「不是你們把我囚禁在這裡的嗎?怎麼,我還需要給你們道歉?」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其實自己心裡也沒底。他是故意用「囚禁」這個詞的,帶著一點試探,一點挑釁。

  他以為司空露會罵他,會諷刺他,會像之前一樣用那種扎人的語氣說「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但司空露的反應,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聽到「囚禁」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妙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變化。那層理直氣壯的、帶著刺的、像是隨時準備好了要繼續懟他的外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敲了一下,出現了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