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沒有立刻說話。
有人希望他打電話。
他沉默了兩秒鐘,把那點「有意思」的表情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像是在跟一台機器談正事的語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怕這台機器聽不清,又像是怕自己不說清楚等一下她又要說什麼「沒有權限」之類的鬼話。
「我要聯繫一個人,」他說,「叫王茂。電話號碼是——」
他報出了那串數字。他在燒烤店裡背下來的、打通過一次的那串數字。王茂的手機號。
屏幕上的金色邊框閃爍了一下,然後那個機械女聲用一種確認訂單般的語氣回復他:「正在連接。請稍候。」
邵西風靠在梳妝檯上,抱著胳膊,吊瓶架子在他身邊安靜地站著,透明的管子裡那些液體還在不緊不慢地滴著。他看著那片藍色的屏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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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屏幕上浮現出一行字,白色的,字體規整得像印刷體:「正在撥號中……」
嘟——嘟——嘟——
那種聲音不是從屏幕里傳出來的,是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出來的,像是隱藏在天花板或者牆壁里的揚聲器,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每一聲之間的間隔都是一樣的,均勻的、機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
邵西風的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了兩下。
電話接通了。
「餵?」王茂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比上次在燒烤店裡聽到的更啞一些,帶著一種明顯的警惕,像是一個在等某個重要電話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聽到鈴聲時的那種又急又怕的複雜情緒,「餵?誰?」
邵西風沒有立刻回答。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種儘量自然的、輕鬆的語氣開口了。
「茂子,是我。」
王茂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種明顯鬆了口氣的、但依然緊繃的語調:「你終於聯繫我了,給我急死了!那天你怎麼會吐血?」
邵西風撓了撓頭,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含含糊糊地說:「我也不知道……失憶了嘛。我都要餓死了,這裡的人啥都不讓我吃,我就吃了頓燒烤,結果就這樣了。」
「這裡的人是什麼人?」
「服務員?管家?」邵西風頓了一下,覺得這些詞都不太準確,「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一群穿制服的人,見了我就鞠躬,但什麼都不跟我說。你問一句,他們答一句『對不起邵先生我們沒權限』。跟機器人似的。」
王茂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一些:「你現在在哪?」
「不知道。」邵西風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粉色房間的天花板,掃過那些碎花壁紙和那隻大毛絨兔子,語氣里有一種「說來話長」的疲憊,「感覺是個豪宅,特別大,到處都是走廊和門,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這房子到底有幾層。反正不在我自己家就對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明顯的警惕:「我現在可能正在被人監視。」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王茂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猶豫的、小心的試探:「是你兒子嗎?」
邵西風哈了一聲,是真的被這句話逗到了的那種哈,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開什麼玩笑」的難以置信:「哥們風華正茂,哪裡來的孩子?」
邵西風沒有追問那個沉默。他抓緊時間,把自己想說的趕緊說完:「我長話短說。我好像查到了一些關聯,關於我這二十年的記憶。我現在正和司空美美的侄子和侄女住在一起,我需要見到她。你有沒有辦法聯繫到她?」
「司空美美?」王茂的聲音微微抬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你還記得她」的驚訝,「是當年喬頌崖的那個粉絲?」
「對對對,就那個。」邵西風點頭,雖然王茂看不到。
王茂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做什麼決定。然後他說:「她……?你等等。」
電話掛斷了。
邵西風握著聽筒——這個房間裡的電話不是他以為的那種老式座機,而是一個嵌入在牆上的、薄薄的、表面光滑的設備,剛才那個藍色的屏幕在他報完號碼之後,從牆面某處無聲地伸出了一截通話面板,上面沒有按鍵,只有一個發著微光的圓形感應區。他剛才就是對著那個區域說話的。
通話面板在他掛斷之後無聲地縮回了牆壁里,像是一隻伸出來的舌頭縮回了嘴裡,牆面又恢復了平滑的、什麼都沒有的樣子。
邵西風站在司空露的粉色房間裡,手裡空空的,面前是一面光禿禿的牆。
他沒有地方坐。司空露的床上鋪著那條淺粉色的被子,枕頭邊放著那隻巨大的毛絨兔子,兔子的一隻耳朵耷拉著,看起來軟乎乎的、很好摸的樣子。但他不敢坐。
那個小姑娘要是發現他坐在她的床上——不,她就是發現他進了她的房間,估計都要嚎得整棟樓都聽見。他不敢碰她的東西,包括那張看起來真的很軟的床。
但他站了這麼一會兒,腿已經開始發軟了。他的身體還是那樣,站不了太久,膝蓋會發抖,腰會酸,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支撐力。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房間,目光在地毯上停了一瞬,然後乾脆席地而坐了。
地毯是那種長毛的、很厚實的材質,坐上去軟軟的,比想像中舒服。他把吊瓶架子拉到自己旁邊,讓那根透明的管子不至於被扯到,然後靠著梳妝檯的腿,把兩條腿伸直了,讓腳踝放鬆地交疊著。他坐了一會兒,覺得腿舒服了一些,然後慢慢撐著柜子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學著那些傭人的樣子笨拙地打開門,伸出腦袋在外面看了一下,確定司空露還沒回來。
他把腦袋縮回去,關上們。
靠在門上,吐出一口氣。
他還是沒坐到床上去,而是又在地毯上坐了下來,靠著梳妝檯的腿,抱著膝蓋。
房間很安靜。安靜到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坐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那種淺粉色的、帶著細碎花紋的,中間吊著一盞小吊燈,燈罩是蕾絲邊的,看起來很精緻。他盯著那盞吊燈看了幾秒鐘,然後他的目光上移,落在天花板的四個角落上。
「你是誰?」他說,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格外的清晰,「你在看著我?」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人回答。什麼都沒有發生。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吊燈還是那個吊燈,空氣中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懷疑是自己多疑了——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他只是太緊張了,也許那些注視的感覺只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是從頭頂上傳來的。不是從某個固定的位置,而是從那片天花板的某個不確定的地方飄下來的,像是一陣風吹過之後留下的一縷餘音。很輕,是一個男人發出來的聲音——低沉、優雅,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舊時代貴族的、被時間和什麼東西打磨得光滑而矜貴的磁性。
他在笑。
只是一個輕笑。那種笑聲很短,短到只有一聲,像是被人從喉嚨里壓出來的,帶著一種「我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的、微微的、帶著一點縱容和審視的意味。
那一聲笑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房間太安靜了,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邵西風的雞皮疙瘩起來了。
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從他的後脖頸開始,順著他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爬,像是一條蛇,又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他的皮膚底下慢慢地、不緊不慢地爬行。他的頭皮在一瞬間麻了,像是所有的毛囊同時收縮,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然後猛地變得急促起來。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他的膝蓋在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聲。他靠在梳妝檯上,手按著冰冷的木製桌面,呼吸急促,眼睛死死地瞪著天花板,像是想從那些淺粉色的碎花壁紙和蕾絲燈罩中間,看出一個形象來。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那種刻意的、表演出來的抖,而是那種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本能的、生理性的恐懼的抖。
他的手指在梳妝檯的邊緣攥緊了,指節泛白,「你想要幹什麼?」
天花板上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他的語氣是那種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又像是在對一個自己很感興趣的東西發表評論。
「西風,」他說——這兩個字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親昵,「你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