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無權限回答

  算了。

  邵西風搖了搖頭。他這幾天感覺下來,總覺得自己更像一個階下囚,而不是什麼有地位的人。打不開的門,拔不掉的針,走不出去的房子,還有那些什麼都不肯告訴他的人——這哪是貴賓待遇,這是軟禁。就是那種穿得挺好、吃得挺好、但哪都去不了、什麼都不知道的、高級一點的軟禁。

  他見司空露不是譏諷就是嘲笑的,再說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他停下了腳步,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吊瓶架子在地毯上安靜地滾著,他的拖鞋踩在厚實的纖維上,幾乎聽不到聲響。

  身後的走廊里傳來一陣騷動。

  「玉玉!玉玉你回來!」

  邵西風轉過頭,看到那個小孩正在司空露的懷裡拼命掙扎。

  那雙小短腿蹬得像兩隻不安分的小鼓槌,小身體扭來扭去,兩隻小手朝前伸著,手指張開,朝著邵西風的方向,嘴巴里發出含混的、被他的力氣擠壓變形的、但依然能聽出意圖的聲音。

  「放——放——媽媽——」

  司空露抱得緊緊的,但那個小孩的力氣比看上去的大,她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紅了,嘴裡還在哄:「玉玉乖,別鬧,跟姐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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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媽媽抱!要媽媽!」

  邵西風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著這一幕。那個小孩的臉已經漲紅了,不是哭的那種紅,是一種更急的、更用力之後的、像是憋足了勁要往某個方向鑽的那種紅。他的小手還在空中抓,抓到了一些空氣,什麼都沒有抓到,但他還是在抓,像是只要他夠努力,那個距離就可以被縮短,他就可以從司空露的懷裡飛到邵西風的懷裡。

  司空露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了。她咬著牙,用一種「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的力度,把那個小孩的身體強行轉了個方向,讓他背對著邵西風,然後大步朝走廊盡頭走去了。

  她的嘴裡還在說著什麼,聲音壓低了,但邵西風聽到了一些斷斷續續的句子——「……說了多少次了……他不配……」」

  孩子在她懷裡扭得更厲害了,但司空露的步伐更快了,拐過一個彎,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邵西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拐角,看了兩秒鐘。

  他轉過身,繼續走他的路。

  他經過了幾扇門,幾個拐角,幾個對他恭敬鞠躬但他一個都不認識的傭人,都沒有停下來。直到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的男人,看起來像是這棟房子裡的工作人員,正站在一扇門旁邊,手裡拿著一塊平板,不知道在看什麼。

  「哎,你,」邵西風走過去,用一種「我問個路」的語氣開口了,「這裡有沒有電話?我需要打個電話。」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到邵西風的臉,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似的,站得更直了。他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邵西風的手背——那根留置針和那塊淤青——然後迅速垂下了眼皮,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什麼東西的謹慎。

  「對不起,邵先生,」他說,「我們有規定……」

  邵西風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那個男人的目光始終落在平板上,沒有抬起來,但他的手指在平板的邊緣微微地、不自覺地摩挲著,那個動作暴露了他表面的平靜底下的那層緊張。

  「規定什麼?」邵西風問。

  「規定……您不能……」那個男人的聲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快要被自己吞回去了,「不能使用通訊設備。」

  邵西風沉默了兩秒,又問了一個傭人,問了一個,又一個,每一次得到的回答幾乎一模一樣——「對不起,邵先生,我們有規定」、「邵先生,抱歉」、「請您理解,邵先生」。

  所有人都是一個態度。恭敬的,禮貌的,但也是堅決的,不容商量的。

  邵西風撓了撓頭。

  他早知道這個屋子裡都是怪人,就不該對他們抱有什麼期望。他擺了擺手,示意那些人不用再跟著他了,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他記得司空露是往這邊走的,她應該是坐電梯下去了。他現在也沒有什麼別的目標,就是一個一個樓層地碰運氣,看他能找到什麼,能看到什麼,能發現什麼。

  電梯門開了,他按了往下的方向——他不知道司空露去了哪一層,但他可以試。他在心裡算著樓層數,到了第三層的時候,電梯停了。

  門打開,外面是一條和他剛才走過的走廊風格相似的走廊,暖調的燈光,地毯,牆壁上的裝飾畫。他推著架子走出去,沒走幾步,就看到了一扇半掩著的門。

  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隱隱的說話聲。

  邵西風放輕了腳步,走到門邊,側過身,從門縫裡往裡看。

  房間裡很寬敞,粉色調的——不是那種扎眼的亮粉色,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水洗過很多次之後的淺粉色。

  牆壁上貼著小碎花的壁紙,窗簾是白色蕾絲的,床上的被子是淡粉色的,枕頭邊放著一隻巨大的毛絨兔子,兔子的耳朵耷拉在床沿上,布料的絨毛被揉得有些發舊了。梳妝檯上擺著幾瓶護膚品,旁邊有一面圓形的鏡子,鏡框是粉色的,上面貼著幾個亮晶晶的貼紙,像是那種十幾歲的小姑娘會喜歡的東西。書桌上攤著一本書,書頁之間夾著一支筆,筆帽上吊著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兔子掛件。

  這是一個少女的臥室。

  邵西風的目光掃過那些粉色的、柔軟的、帶著少女氣息的東西,然後落在了房間中央的地毯上——司空露正蹲在那裡,面前是一大堆傭人圍著那個小孩。玉玉坐在一個椅子上,腮幫子鼓鼓的,嘴巴嘟得老高,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整張臉上寫滿了「我不高興」。幾個女僕圍在他身邊,有的拿著玩具在逗他,有的端著一杯不知道是什麼的飲品,有的在低聲說著什麼哄他的話。

  小孩不為所動。他坐在那裡,小腰板挺得直直的,兩隻小胖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腦袋微微偏向一邊,下巴揚著,像一隻被惹毛了但又不屑於發脾氣的、有骨氣的小貓。

  邵西風縮回腦袋,靠在了走廊的牆壁上。他等了一會兒——等到那些傭人陸續從房間裡出來,等到門縫裡的光線變暗了,等到房間裡只剩下那個小孩和司空露說話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太清。然後他從牆後面走出來,輕手輕腳地推開了那扇門,閃了進去。

  少女的臥室。粉色的。毛絨兔子。碎花壁紙。梳妝檯上的貼紙。邵西風掃了一眼,心裡想的是——我不能隨便進女生的臥室。一個大老爺們兒,跑到一個小姑娘的房間裡翻東西,這像什麼話?這要是傳出去了,他邵西風的臉往哪擱?

  然後他腦子裡又冒出司空露那張臉——那個刻薄的、嘲諷的、一句話能扎他三下的表情。他忽然覺得自己有理了。他就進來借用一下電話而已。她不在,他也沒翻她東西,就借個電話。再說,她對那個孩子說什麼「小心他把你吃了」,憑這一句話,他就有權進她房間看一眼——看一眼而已。

  邵西風開始在房間裡找電話。床頭柜上,沒有。書桌上,沒有。梳妝檯上,也沒有。他走到衣櫃旁邊,正要拉開抽屜——

  門關上了。

  不是被人用力甩上的那種關,而是那種無聲的、滑動的、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手在操作著它的關。門板輕輕地合攏,和門框之間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輕柔的咔嗒聲。

  邵西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還沒反應過來,房間中央的空氣忽然出現了波動——像是一滴水落在了平靜的水面上,漣漪從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在漣漪的中心,一塊巨大的藍色屏幕無聲地浮現了出來。屏幕是半透明的,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均勻的、沉靜的、像是深海一樣的藍。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的,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整個房間都在說話,牆壁在說話,天花板在說話,地毯在說話,那個藍色的屏幕在說話。聲音是女聲,機械的、沒有感情的、每一個字的音調都精準得像是被量過的,但她用的稱呼是「您」,語氣是那種客服式的、禮貌的、標準化的。

  「邵西風先生,您好。」她說。

  邵西風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後撤了半步,後背差點撞到梳妝檯。他的目光在那塊藍色的屏幕上掃了一下,又掃了一下——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藍。那個聲音在說完「您好」之後就安靜下來了,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指令。

  保安。邵西風的腦子裡第一時間冒出了這個詞。這是房間裡的安保系統,他進來了,系統識別到了入侵者,現在保安在問他有什麼需求。

  「哈哈哈哈,」邵西風咧開嘴,笑得很燦爛,燦爛到他自己都覺得假,「都是誤會,我剛進來,馬上出去啊。我走錯了,哈哈哈哈——」

  他朝門口走去,腳步比他想像的快。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這次門把手能擰動了,他稍微鬆了一口氣,擰開一條縫,準備溜出去——

  他停住了。

  他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門開了一條縫,走廊里的暖色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長條形的光。但他沒有走出去。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的腦子裡有一個問題在盤旋,那個問題他問過很多人,問了無數次,得到的回答要麼是沉默,要麼是迴避,要麼是那種「你不該問」的眼神。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片藍色的、巨大的、空無一物的屏幕,看著那片均勻的、平靜的、像是深海一樣的藍光。

  「那個,」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粉色的、少女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的清楚,「你也認識我嗎?」

  藍色的屏幕亮了一下。不是那種劇烈的亮,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像是在回應他這個問題一樣的、微微的、眨眼般的光。

  那個機械的女聲又響起來了。還是那種沒有感情的、被精準計算過的音調,但在「認識」這個詞上,她的聲音似乎——只是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停頓。

  「是的,邵西風先生。我認識您。」

  邵西風站在門口,一半身子在走廊的光線里,一半身子在房間的粉色燈光下。他的影子在地毯上被拉成了兩半,一半暖的,一半冷的,交界處模糊得像一道邊界還沒有被完全畫好的國境線。他攥著門把手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泛白。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他說,聲音還是那種沙啞的、不太利索的,但語氣里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急切,「我到底是誰?我從哪來的?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些人為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

  藍色的屏幕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那個聲音響了起來,沒有感情的、標準化的、客服式的、禮貌的,但說出來的那句話,讓邵西風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掉進了一口看不見底的井裡。

  「對不起,邵西風先生,」那個聲音說,「我沒有權限回答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