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指著鼻子罵「壞人」的時候,本能地想要做出一個反應但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的那種、肌肉的、不自控的抽搐。
女孩伸手去拉那個小孩的手,小孩把身體往邵西風的小腿後面縮了一下,躲開了她的手。女孩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那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她心裡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之後才會有的、發白的臉色。她抬起頭,目光從孩子身上移到了邵西風的臉上——不是看他的眼睛,是看他身後,看房間裡面,看那張空了的床,看床上那團皺巴巴的被子,看她不知道是誰——但大概是她認識的某個人——放在這個房間裡的某樣東西。
「誰放你進來的?」她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但那種低裡面有一種更緊的、更硬的東西,像是一根被慢慢擰緊的弦,「快放手。」
邵西風緩過神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孩,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孩,又看了一眼小孩緊緊攥著他褲腿的小手。那張小臉上的表情,那種固執的、不肯鬆開的、像是在守護什麼重要東西的神情,讓他的心裡有一個很微妙的、很輕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一樣的東西,盪開了一圈極細極淡的漣漪。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那種挑釁的、欠揍的彎,而是一種更小的、更隱蔽的、如果不是湊近了看根本不會注意到的、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不可察的彎。他用腳尖輕輕地、像是不經意地踢了踢那個小孩的屁股——不是真的踢,就是碰了一下,力度輕到像是在逗一隻小貓。
「去,去。」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隨意。
那個小孩沒有被踢走。他甚至沒有動。他的小手還是攥著褲腿,攥得比剛才更緊了,像是邵西風的這句話和這個動作反而給了他某種信號——一種「不能鬆手」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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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女孩的反應完全不一樣了。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瞪大了,瞳孔里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劇烈的、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她的胸口被撞碎了的、幾乎要溢出眼眶的光。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猛地抿緊了,下頜收緊,咬肌鼓起來一小塊,整個人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我忍你很久了」的、決絕的、幾乎是帶著一股狠勁的表情。
她伸出手,不再溫柔,不再猶豫,而是一種近乎粗暴的、用力的、帶著一股子「你不鬆手我就把你手掰開」的蠻勁,把那個小孩攥著邵西風褲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小孩的手指又短又軟,被她掰開的時候像是一串被從枝頭上摘下來的小葡萄,無聲地從布料的纖維上脫落,在空中無力地張開了一下,然後被她的手包住了,整個兒地裹進了她的掌心裡。
孩子被她強硬地抱了起來。
那雙被掰開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麼都沒有抓到。他的小身體被女孩穩穩地托在懷裡,兩條小短腿蹬了蹬,沒有蹬開,小臉從女孩的肩頭露出來,朝著邵西風的方向——那張小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固執的、認真的、像是在守護什麼的表情,而是一種更簡單的、更直接的、更不加掩飾的委屈。他的眼睛裡有水光在閃,鼻頭紅紅的,小嘴一癟一癟的,然後——
「壞露露!」
那一聲哭喊又尖又亮,帶著小孩子特有的那種不顧一切的、完全不在乎體面的、撕心裂肺的委屈和憤怒。他的小身體在女孩的懷裡扭動,兩條小短腿蹬得更用力了,小手在她的肩膀上拍打,每拍一下就叫一聲:「壞露露!壞露露!」
女孩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托著他的屁股,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把他整個人圈在自己的懷裡,像一隻護崽的母貓。她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種尖銳的、帶刺的罵人聲,而是一種更低的、更柔的、幾乎是貼在那顆小腦袋的耳朵邊說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哄勸的、甚至是懇求的溫柔。
「玉玉乖,玉玉不哭,」她的聲音在孩子的哭喊聲中幾乎要被淹沒了,但她沒有停下來,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姐姐不會害你的。和這個人在一起——小心他把你吃了!」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快,快到像是嘴比腦子快,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的目光從孩子的臉上移開,飛快地掃了邵西風一眼,那一眼裡有警惕,有戒備,還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微妙的、心虛的東西。
邵西風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女孩抱著孩子站在走廊里,灰色的裙子上印著孩子蹬出來的幾個小小的腳印,黑色的長髮有些亂了,幾縷髮絲粘在她的臉頰上。她的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鼻尖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揚著,整個人像一幅畫。
他沒有再說什麼。沒有再問「你是誰」,沒有再問「你為什麼討厭我」,沒有再說那些欠揍的、讓人想抽他的、不長記性的話。他就那麼安靜地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女孩哄著懷裡那個還在哭鬧的小孩,看著那個小孩的小臉從女孩的肩頭露出來又縮回去,看著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在淚光中朝他的方向閃了一下,然後又消失在女孩的肩窩裡。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孩子的哭聲小了,變成了那種斷斷續續的、抽抽搭搭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噎住了的小聲嗚咽。等到女孩的肩膀不再那麼緊繃了,等到她抱著孩子的姿勢從「警惕」變成了「累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很平,沒有挑釁,沒有嬉笑,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就是平。平得像他靠著的這面牆,平得像他腳上這雙拖鞋,平得像他在這個陌生的、詭異的、所有人都瞞著他的世界裡,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抓住的、具體的、不用再猜來猜去的問題。
「你叫什麼?」邵西風問,「司空露?」
女孩的腳步停了一下。不是被他嚇到的停,是那種「你怎麼知道」的、措手不及的、被戳中了什麼但不想承認的停。她的後背在他面前頓了一瞬,然後重新挺直了,肩膀微微往內收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穿上什麼看不見的盔甲。
她轉過頭,側臉對著他,黑色的頭髮從她的肩側垂下來,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黑色的、亮亮的、裡面盛滿了戒備和警惕的、像是一扇關得很緊的窗。
「你打的什麼壞主意?」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走廊里不知道藏在哪裡的什麼人,但那種低裡面有一種更硬的東西,像是一塊被打磨得很薄很鋒利的石片,邊緣是涼的,是扎手的,「你覺得我會把我姑姑在哪告訴你嗎?」
姑姑。
司空美美是她的姑姑。
他不用去找喬頌崖了。
他面前就站著司空美美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