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了怪了

  「忘了……咋?你要打我?」

  邵西風被他這個陣仗搞得一頭霧水,但嘴上從來不吃虧是他的人生信條。他往後仰了仰脖子,拉開一點距離,挑了挑眉。

  話一出口,空氣忽然凝固了。

  邵西風原本以為這個白髮青年會發怒,會冷笑,會說點什麼狠話——按照正常的劇情發展,這種一臉生人勿近的冷麵角色被挑釁了,怎麼著也得有點反應吧?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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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青年就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他剛才那種近乎失控的、洶湧的情緒波動,在邵西風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驟然冷卻了。

  不是因為憤怒而冷卻的。是因為某種更沉重的、更複雜的東西。

  青年的瞳孔微微顫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條線的弧度繃得很緊,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壓制著什麼即將潰堤的東西。他的眼眶開始泛紅,不是那種淚意盈盈的紅,而是那種血液湧上來、毛細血管破裂般的紅,眼白上迅速爬滿了細密的紅血絲,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他的眼球後面燒。

  那雙紅色的眼睛就那麼看著邵西風。

  邵西風徹底懵了。

  這什麼情況?他說什麼了?他就說了句「你要打我」,至於嗎?這大哥怎麼回事?眼淚要掉不掉的是幾個意思?他打我了還是我打他了?

  詭異的安靜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沉重的東西壓在了這個巨大的白色房間裡。邵西風甚至能聽到對方急促的呼吸聲,那種呼吸不是平靜的,是努力在控制的,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邵西風心裡開始打鼓了。

  他認真地、非常認真地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一個精神病院。對,這個可能性很大——這個巨大的、高科技的、白得讓人發慌的房間,說不定是什麼新型的精神病院病房。這個白髮青年搞不好就是他的病友,長得好看但腦子不太正常的那種,護士等一下就要來給他們發藥了。

  不然怎麼解釋他隨口說了一句話,對方就紅著眼睛像見了鬼一樣?

  「呃……大哥?」邵西風試探性地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無害,「你能不能離我遠點?你靠得太近了,我——」

  「你忘了多少?」

  青年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的嘶啞。那雙紅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像是要從他的瞳孔里找到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一個讓他恐懼的猜測。

  邵西風愣了一下:「啥?」

  「你忘了多少。」青年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像是自言自語,但他朝前邁了一步,銀白色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在空氣中劃出細微的弧度,「現在還記得什麼?」

  又近了。

  邵西風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小腿肚子差點磕上身後的床沿。

  他不喜歡這個距離,不喜歡這個人身上那種壓迫感,不喜歡那雙紅眼睛裡翻湧著的他看不懂的東西。

  有點噁心,邵西風甚至有點想嘔。

  「不告訴你。」邵西風說,語氣儘量輕鬆,嘴角甚至還扯出了一個笑。

  他不是故意要挑釁的。真的不是。他只是本能地、條件反射地,在感到不安的時候用這種插科打諢的方式來化解緊張。這是他的保護色,從十五歲加入工會開始就練就的本事——不管心裡多慌,嘴上不能輸。

  但這句話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某個他完全不知道存在的傷口裡。

  青年的表情變了。

  他沒有任何預兆地轉過身。

  動作很快,快到衣擺猛地揚起,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銀白色的長髮甩過肩頭,發梢幾乎掃到了邵西風的臉頰,帶著一股冷冽的、雪松般的氣息。他的步伐非常急,急到幾乎是在跑,那雙穿著黑色長靴的腳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規律的聲響,像是一顆正在加速逃離什麼的心臟。

  嗒。嗒。嗒。嗒。

  那扇感應門在他走近的瞬間自動向兩側滑開,他甚至沒有減速,徑直穿過了門洞,銀白色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閃了兩下,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他走得太急了。急到像是如果不馬上離開、不馬上從這個房間裡逃出去,他就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急到像是一個即將溺水的人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因為這片海太深了,深到會把他整個人吞沒,骨頭都不剩。

  門沒有關。

  感應門在青年離開後停滯了幾秒,大概是識別到區域內還有其他人,保持著半開的狀態,露出外面那條同樣素白、同樣簡約、同樣高科技感十足的走廊。

  邵西風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更大的困惑,又從更大的困惑變成了一種「我是不是在做夢」的恍惚。

  什麼情況?

  不是,到底什麼情況?

  他邵西風活了十九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在賽道上被人豎過中指,在領獎台上被人潑過香檳,在工會走廊上被人陰陽怪氣地內涵過無數次,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