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晚節不保啊

  就在他喊到第三聲「有人嗎」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扯他的褲腿。

  力氣不大,但很執著,像是一隻小貓在扒拉他的褲腳。那個力道通過布料傳到他的小腿上,一下,又一下,不是偶然蹭到的,是故意的、有目的的、帶著一種「你給我低頭看看我」的篤定和堅持。

  邵西風低下頭。

  那個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上下來了。他站在邵西風的腳邊,小腦袋仰著,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裡面沒有睡醒的水霧了,是一種更清亮的、更專注的光。他的小手——那隻胖嘟嘟的、五根手指短得像小蘿蔔的手——緊緊攥著邵西風褲腿的布料,攥得很緊,指節的地方泛著一點點的白,像是怕手裡的東西會跑掉。

  他的小眉頭皺著的。不是那種生氣的皺,而是一種更鄭重的、更認真的、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時的皺。他的嘴巴抿著,下嘴唇微微往前凸,整個人的姿態有一種和年齡完全不符的、奇怪的堅定。

  「你回去。」邵西風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的、不容置疑的乾脆。

  小孩沒有鬆手。他甚至攥得更緊了一些,小手指在布料上又繞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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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西風低頭看著他,他抬頭看著邵西風。一大一小兩個人,隔著一扇打不開的門,一個趴著一個站著,就這麼對視了兩秒鐘。

  然後門開了。

  不是邵西風打開的。不是小孩打開的。是外面有人打開的——在邵西風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完全沒有任何前兆的某一瞬間,那扇他怎麼擰都擰不開的門把手自己轉動了,門板向內側猛地彈開,力道大得像是有人在門外狠狠地推了一把。

  邵西風的身體重心本來就在門上——他剛才趴在門上喊話,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門板上。門突然被打開的那一瞬間,他失去了全部的支撐,整個人像一個被抽掉了靠背的椅子一樣,朝前栽了過去。吊瓶架子在他身後發出刺耳的金屬滾動聲,他的手臂在空中胡亂地抓了一下,什麼都沒有抓到,視野里天旋地轉,地面以一種不太友好的速度朝他迎面撲來。

  「臥槽——!」

  他的聲音還沒落地,一隻手就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不大,力氣卻不小,五指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肩頭的布料里,硬生生地把他前傾的身體拽住了。不是溫柔的扶,是那種「我不想扶你但我不得不扶」的、帶著一股子不情願的、粗暴的、但確實有效的一種扶。

  邵西風踉蹌了兩步,堪堪站穩。吊瓶架子在他身後哐啷一聲倒在了地上,他顧不上回頭,先把目光從地上抬起來,看向面前這個救了他——不對,不算救,就是扶了他一把——的人。

  是那個姑娘。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校服了,是一件灰色的裙子,樣式很簡單,沒有什麼裝飾,裙擺剛好到膝蓋,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頭髮還是那樣黑黑的長長的披在肩上,沒有紮起來,發尾微微卷著,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臉還是那張臉——精緻的、白淨的、讓人看了就想問「你是哪個明星家的小孩」的那張臉。但她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在庭院裡,她是憤怒的,是炸毛的,是聲音尖得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扎的。但現在,她的表情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她的眉毛還是皺著的,但那個皺法不一樣了,不只是生氣的皺,還有一種更複雜的、更擰巴的、像是她在跟自己較勁的皺。她的嘴唇抿著,下嘴唇微微往前嘟著,嘴角往下耷拉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雖然我救了你但你別以為我會對你好」的、彆扭的、彆扭到有點好笑的氣場。

  她瞪了他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邵西風本來到了嘴邊的「謝謝」兩個字,卡在了喉嚨里。

  「說髒話。」她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我抓到你的把柄了」的、小小的、得意的、但又不想讓他看到她得意所以故意板著臉的微妙語氣。

  邵西風看著她。

  他看著這張精緻的、和司空霧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的、此刻正努力做出「我討厭你」的表情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在偷偷掃他手背上那個針眼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鋪天蓋地的、他完全控制不住的、想要弄清楚這一切的衝動。

  「大姐,」邵西風開口了,聲音沙啞,但語氣是認真的,認真到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叫了「大姐」,「我究竟怎麼你了?我真好奇。你告訴我吧。」

  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是憤怒的瞪,是一種「你怎麼還敢問我這種問題」的、難以置信的、帶著一點點心虛的、用更大聲和更凶來掩飾什麼的瞪。

  她低頭看了一眼——邵西風的手背。那個針眼,還在那裡。針眼周圍有一小圈淤青,青紫色的,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她的目光在那塊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後猛地抬起來,重新瞪著邵西風的臉,下巴微微揚起,嘴唇抿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我是為了罵你才提這件事的」的語氣開口了。

  「你自己拔的?」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大了一些,像是在用音量證明自己不在乎,「當一輩子殘廢吧你!」

  邵西風咬了一下上嘴唇。

  他在心裡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幼稚的、但就是控制不住的報復心理,把那句話在腦子裡翻譯了一下——把頭埋在馬桶里,洗一下您的臭嘴好不好。

  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雖然嘴欠,雖然不要臉,雖然有時候確實欠抽,但他還沒有欠到對一個十五六歲的、剛扶了他一把的小姑娘說這種話的程度。所以他只是在心裡說了一下,然後在臉上露出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妙的、介於「呵呵」和「行吧」之間的表情。

  那個女孩看到了那個表情。

  她不知道他腦子裡具體在想什麼,但她顯然感覺到了那個表情背後的東西——那種「我不跟你一般見識」的、帶著一絲絲嘲諷的、讓人火大的、成年人對小孩子特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寬容。她的臉在一瞬間漲紅了,胸口猛地鼓了起來,那是她在深吸一口氣準備反擊的信號。她的手指抬起來,直直地指著邵西風的胸脯,指尖在離他的衣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不停地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被氣得發抖。

  「你——!」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像一根被拉滿的弦,隨時會斷,「你怎麼說話的!」

  「我說什麼了?!」

  邵西風看著她漲紅的臉、抖動的指尖、鼓起的胸脯,和那雙瞪得圓圓的、裡面盛滿了憤怒和委屈和他說不清的別的什麼的黑色眼睛,腦子裡忽然飄過一個念頭——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

  他一個四十歲的糟老頭子,醒來之後什麼記憶都沒有,身體破爛得像一堆碎玻璃,連門都打不開,連自己的事都沒搞清楚,怎麼就莫名其妙地和這麼一個小姑娘結成了冤家?他到底做了什麼讓她這麼討厭他?他不就是打了司空霧幾拳嗎?她跟司空霧什麼關係?

  而且——晚節不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