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你聽到沒有，」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的、倔強的、甚至是有點不要臉了的理直氣壯，「我說了，劈我。」
沒有雷。沒有閃電。連窗外那些飛行器的尾跡都沒有多一道。
邵西風等了兩秒鐘，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已經把臉埋進他頸窩、小嘴微張、呼吸均勻、顯然已經再次進入夢鄉的小孩，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用一種「那行吧我自己來解決」的語氣，對著那個小腦袋開口了。
「第一，」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認真得像在宣讀什麼重要條款，「我不認識你。好吧，你可能認識我，但我不認識你。這不公平，但這不是我的錯。」
小孩沒動。呼吸還是均勻的。
「第二，」邵西風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團黑色的軟發上方點了點，「我是男人。很明顯吧？男的。男人不可能是你媽。你叫誰媽都行，別叫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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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睫毛顫了一下，不知道是聽到了還是只是做夢。
「第三，」邵西風把懷裡那個小身體輕輕從自己身上扒開，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小心一些，因為他發現這個小孩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他衣領的布料，攥得很緊，他費了一點力氣才把那幾根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我忙得很。再見。」
他把小孩放回了床上。那個小身體落在柔軟的被子上的時候，像一片落葉落在厚厚的積雪上，無聲無息地陷了進去。他的手在被子外面胡亂地抓了抓，像是在找剛才那個溫暖的、會抱住他的東西，沒有找到，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巴嘟了嘟。
邵西風看了他一眼，轉身下了床。
他服了他這副破爛身體了。
動不動就昏迷，動不動就吐血，吃個燒烤進醫院，打個架進醫院，連站不穩摔一跤都能進醫院。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是能在四十度高溫的賽道駕駛艙里撐三個小時的猛人，是中暑了喝瓶藿香正氣水接著跑的瘋子，是膝蓋磕破了皮用膠帶纏兩圈就當沒事發生的鐵打的漢子。
現在呢？現在他像一個被蟲蛀空了的木頭人，外表看著還算完整，裡面全是窟窿。
看來自己遭遇的車禍真的很嚴重啊。
他在心裡給這個結論打了個勾，又覺得不太對——但他沒有更多的信息去質疑這個結論，暫且先這麼信著吧。
床邊的地上放著一雙拖鞋。不是那種一次性的、薄得跟紙一樣的拖鞋，而是一雙深色的、鞋面柔軟、鞋底厚實的的拖鞋。他把腳塞進去，大小剛剛好。太剛好了一點。
邵西風沒有多想。他穿著拖鞋，手背上還插著吊瓶——那個架子是可以移動的，底部的滾輪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幾乎聽不到的滾動聲——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了。
門是關著的。深色的木門，和他之前在樓下客廳見過的那種風格很像，啞光金色的長條形門把手，沒有感應區，沒有電子屏，沒有任何他認識的操作界面。就是一扇看起來很貴的、需要用手擰開門把手的那種普通的門。
邵西風伸出手，握住門把手，擰了一下。
擰不動。
他又擰了一下，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門把手紋絲不動。他換了一隻手——那隻沒有插著吊瓶的手，兩隻手一起擰，門把手還是不動，像是一塊被焊死了的鐵疙瘩，根本不是在考驗他的力氣，而是在考驗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邵西風鬆開手，退後一步，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鐘。
他想起了在樓上那個房間裡，那些他打不開的感應門。
想起了司空霧說的那句話——「你沒有身份識別碼。你走不遠的。」
所以這裡也是一樣的。門是鎖著的。不是用鑰匙鎖的，是用某種他看不懂、摸不著、甚至連在哪裡解鎖都不知道的方式鎖的。他出不去。他連這間臥室的門都出不去。
邵西風的胸口堵了一下。不是那種悶悶的、生理性的堵，而是那種被關在籠子裡、看著籠子外面的世界、知道籠子的門沒有上鎖但就是不知道怎麼打開的那種、讓人想要摔東西的、憋屈的堵。
但他沒有摔東西。他深吸了一口氣，趴在門上，把臉貼在冰涼的門板上，用一種他自己都覺得丟人的、不要臉的、豁出去了的音量開始喊。
「有人嗎——」
聲音在門板和走廊之間來回彈了一下，傳出去不遠。
「有人嗎！」他加大了音量，「放我出去！」
沒有人回應。走廊里安安靜靜的，連腳步聲都沒有。
「救命啊——」邵西風把臉從門板上抬起來，換了個姿勢，讓嘴巴更靠近門縫，「非法拘禁了啊——有沒有人管管啊——」